动作恢复得很自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一点触碰，却在两人之间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痕。

黎清愔垂下眼。

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也不喜欢自己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避开。

船渐渐靠岸，夜已经很深，远处的灯火稀稀落落，像是这一夜，终于要走到尽头。

黎清愔站起身，走出船舱，夜风迎面而来，将酒意吹散了几分。

她站在船头，没有立刻下去。

梁怀瑾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刻意退开。

两人之间，仍旧停在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二小姐。”他说。她没有回头。

“中都再见，到时候希望黎二小姐不要装作不认识我。”

语气依旧轻松，像是随口一说。黎清愔沉默了一瞬。

“看情况。”她说。这一次她跳下船，动作干脆利落。

没有回头，像是把这一段夜色，连同船上的一切，都留在了水面之上。

她往灯火处走去。

可走到街灯最亮的地方时，她还是慢了一瞬，她抬手按了按眉心，方才那一点触碰，仿佛还在。

不重。却清晰。

她皱了皱眉，有些烦。却说不清，是在烦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船舱灯影之下，在他说出那句近乎玩笑的话之前，她心里曾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只是黎清愔，只是一个不必顾忌太多、不必为任何局势负责的人。

那这个人似乎，也还不错。

这个念头轻得像风，却在心底留下一圈涟漪。

她很快停住，像是本能地，将它压下去。

她从来不只是黎清愔。这个名字之下，有她必须承担的东西，也有她不能退的路。人可以动念，却不能沉下去。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灯火、人声、夜色，一切如旧。

……

黎清愔回到房间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她推门的动作极轻，门扉合上时，只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细响。屋内还亮着灯，一盏昏黄的光落在桌案上，将整间屋子笼在温软的影子里。

她刚踏进门，便微微一顿。桌边伏着一个人影。

黎清琯趴在桌上，似是等得久了，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呼吸安静而轻。可她的手却还醒着——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枚平安符，绳结一圈一圈缠上，又慢慢松开，像是心思早已走远，人却还留在这里。

黎清愔看了她一会儿，心中那点未散的夜色忽然轻了一些。她没有立刻叫醒她，只是走过去坐下，倒了一杯热水，指尖试了试温度，才将杯子轻轻递到她手边。

杯沿碰到手背的那一刻，黎清琯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来。

“啊？你何时回来的——”她话还未说完，便停住了。

空气里那一点淡淡的酒气，很快让她反应过来。她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黎清愔身上，带着几分关切，又藏不住探究。

“你喝酒了？”

黎清愔没有否认，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的目光落在那枚平安符上，语气不动声色地转了过去：“贺公子给你的？”

黎清琯低头，看了一眼掌中的平安符。那一瞬，她的神情有些微的恍惚，像是刚从某段回忆里抽离出来。指尖收紧了一点，她才轻声应道：“嗯。”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该怎么说，又像是在整理自己方才那一整段未曾说出口的心绪。

“我原以为……”她开口，语气很轻，“他常年在外，应当不会喜欢温温顺顺、规规矩矩的世家小姐。”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住，像是在衡量这句话落在自己身上的分量，“想着，若他觉得不好……今晚过后，把婚约退了，也未必不好。”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她的话没有说完，却已经足够清楚。

黎清愔看着她，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语气里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结果他却给了你这个平安符。”她的目光在那细细的绳结上停了一瞬，又抬眼看她：“还特意替你求来的。”她顿了顿，语气轻轻落下：“可阿姊看起来，好像也还是很高兴。”

这句话不重，却刚好落在最柔软的地方。

黎清琯一愣，下意识想反驳，说这个平安符是，贺家夫人拖他给的，可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没有”。她低头看着那枚平安符，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轻轻晃了一下——不是因婚约，不是因规矩，而是因为那个人，在那一夜灯火之中，认真地见了她一面。

那种认真，让人难以拒绝。她正要开口，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黎清愔，眼神一下子变得警觉起来。

“说起来——”她眯了眯眼，“你今晚去见谁了？”

她的目光在黎清愔身上扫了一圈，语气渐渐带上几分理直气壮的怀疑：“居然还喝了酒？”

“怪不得非让我去见贺凌熙。”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原来是让我给你打掩护。”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语气都拔高了几分：“好啊，清愔，你现在都学会这一套了？”

黎清愔看着她，眼中不自觉浮出一丝笑意。那点方才还压在心底的复杂情绪，被她这样一闹，像被风吹散了几分。

“阿姊怎么这样转移话题。”她小声辩驳。

“谁转移话题了？”黎清琯立刻接上，“你自己说，是不是！”

“是是是。”黎清愔应得极快，语气却带着明显的敷衍，“是我。”她站起身，重新给她换了一杯热水，顺势将话题轻轻带开：“都这么晚了。”

她回头看她，语气自然：“今晚你是留在我这里，还是回去睡？”黎清琯被她这么一带，气势顿时散了一半。她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追问，反而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那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她起身，语气恢复了几分轻松，“我就跟你睡吧。”

她走到床边，又补了一句：“我要睡里面。”

像小时候一样理直气壮。

黎清愔笑了一下，应得很轻：“好。”

灯被吹暗了一半，屋内渐渐安静下来。窗外远处的灯市还未完全散去，隐约的喧声隔着夜色传进来，像一层很薄的背景。

两人并肩躺下，却没有立刻入睡。

黑暗之中，黎清琯侧过身，指尖无意识地又碰到那枚平安符。她轻轻握住，脑海里却浮起灯火之下那一刻那个人看着她的神情，不热烈，却认真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闭上眼，没有再往深处想。

而另一侧，黎清愔也没有睡。

她望着帐顶模糊的影子，脑海中却是另一段水面灯影。那一句似真似假的话，在夜色里反复浮现。

她皱了皱眉。

很快，将那一点不该停留的念头压了下去。

夜渐深。

风声轻轻掠过窗棂。

两个少女，各自怀着未曾说出口的心事，在同一片安静之中，慢慢沉入梦里

有人行于市，有人守高塔，也有人，轻羽落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