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渐沉,院中树影交错,月光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
世桓独自站在廊下,没有回屋。
风不动,万物却像在缓慢流转。
他看着这座府邸,看着这南地的一切,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财富、权势、地位……
人们争来夺去,仿佛一切都可以握在手中。
可他却很清楚,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再也拿不回来。
那个人曾经对他说过,这世间没有任何密术,能让人真正“重来”。
能留下的,不过是因果。
而他,是用“因”换来的这一段时日。
如今,也该去还那个“果”了。
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挽笙……”
若你还在这世间。
这一局棋落尽之前,
我能不能,再见你一次。
……
话在说回昨日。
三皇子入南地,贺城主亲自出城相迎,仪礼周全,神色沉稳,远远望去不过是寻常迎使的排场,百姓只当是中都来人,稍作议论便也散了,并不知使臣之中尚藏着一位皇子。主街尚有些热闹,转过一条街去,却仍是旧日的烟火气息,那卖云吞的小摊依旧支在巷口,锅中热气翻滚,与潮湿空气纠缠在一处。
粉衣姑娘照旧坐下,语气自然:“阿婆,要一碗云吞,少一点辣。”
“姑娘又来了。”阿婆笑着应她,一边将云吞下入滚水,“这天气闷,少辣正好。”见她盯着锅中翻滚的云吞出神,又忍不住添了两个,“快过年倒不是,这阵子倒是人少,今日给你多添些。”
“谢谢阿婆。”她应得轻快。
街上行人比往常略多,却不似节庆那般喧闹,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她吃了几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阿婆,今日中都使臣来,怎么没有上次黎将军凯旋那样热闹?”
旁桌的人听见,忍不住笑出声来。
“姑娘一看就是外乡人。”那人夹着云吞,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黎将军打的是我们南地的仗,护的是我们这些人,自然要迎。”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却更见执拗:“至于中都使臣那是他们上面人的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望向城门方向,眼中隐隐发亮:“只要黎将军在,南地就乱不了。在这南地他就是天。”
同桌的人脸色一变,猛地拉住他:“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今日城中可有使臣在!”
那人这才住口,被人半拉半拽地带走,临走还回头道了一句:“姑娘见笑,他就是崇拜黎将军。”
小摊重新安静下来。粉衣姑娘低头继续吃云吞,像是什么也未曾听见,只是眼底微微一动,唇角有极轻的一点弧度,很快又敛了下去。
这一切,却尽数落在不远处茶楼之上。
梁淮瑾倚窗而坐,本不过随意观望南地风物,却在这一段寻常市井之语中听出了分量。雨气未散,天地沉闷,可他却觉得此地比中都更为真实——权势未至之处,才最见人心。他正欲收回目光,却在那一瞬与人对视。粉衣姑娘不知何时抬头,隔着人群与水汽望来,目光平静而直接,没有躲闪,也无惊疑,仿佛早已知晓有人在看。
梁淮瑾微微一顿,指尖停在桌面上,低声笑了一句:“被看见了。”
他没有移开视线,反倒多看了一眼,像是在记人。那姑娘却很快收回目光,起身欲走,阿婆却唤住她:“姑娘,这阵子雨多,人也少,阿婆一个人冷清得很。若哪日得空,多来坐坐。”
她顿了一下,回头应了一声:“好。”
语气轻,却并非敷衍。
当晚使臣入贺府,诸事不过寒暄,真正的试探在第二日。贺府设宴,名为接风,实则观局,南地有头有脸之人多半到齐,唯独黎府无一人至。这不是疏忽,而是态度。席间歌舞不绝,觥筹交错,看似热络,却总像隔着一层水意,所有笑语都带着分寸。
“梁淮瑾”以使臣之身列席其间,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切。贺家在试探他,而他也在衡量南地。谁在说话,谁在沉默,谁在刻意示好,谁在刻意回避,皆逃不过他的眼。宴散之后,入内室,门扉一合,虚饰尽去。
那顶着他身份的人转身行礼:“殿下。”
梁淮瑾这才从暗处走出,落座,语气平静:“皇兄如何说?”
“太子殿下让殿下暂缓动作。”那人低声回道,“南地之事,后面全由白姑娘接手。”
梁淮瑾听罢,轻轻一笑:“他还是这样,一步都不肯走错。”
他说完便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问道:“我让你查的东西呢?”
“查到一些。”那人神色微凝,“鲛人一族的秘宝前些时日失窃,极有可能是‘鲛人泪’,线索追到南地——便断了。”
屋中静了一瞬。
梁淮瑾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将几条线慢慢拼合——贺府失物、鲛人秘宝、以及他今日无意间看到的那个人……这些看似分散的东西,隐约正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却还差最后一环。
他抬眼,语气淡淡:“黎府的拜帖,可有回音?”
“朝武侯称病,不见。”
梁淮瑾并不意外,只是停了一下,又问:“那世子呢?”
那人微微一愣:“尚未递上。”
梁淮瑾轻轻点头,像是早已想好:“那就发给世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却隐隐带着落子之意。
他与黎清愔之间已有约定,那是暗处的局,但南地这一盘棋,不能只走暗线。他既入贺府,便不能不入黎府;既要合作,也要试探;既不能站队,也不能显得游离。中都让他来,是为试探,而南地如今给他的,却是一局尚未铺开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