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府内院比往日更显安静。

药味尚未散尽，窗棂半掩，外头的光落进来，被床幔削去几分锋芒，只剩一层淡淡的暖意。贺凌熙半倚在榻上，肩上的伤虽已包扎妥当，却仍隐隐作痛。他却像是全然不觉，只听着小厮低声禀报，将城中这几日的动静一一说尽。

待人退下，屋中便只剩两人。

世桓坐在一旁，慢慢饮着茶。那茶叶粗涩，远谈不上什么好物，他却喝得从容，仿佛此处并非贺府，而只是他暂居的一处落脚之地。

贺凌熙看了他一眼，眉间的烦躁未曾掩饰。

“你觉得——三皇子来南地，是为何事？”他问得不算急，却带着一点压着的情绪。

这一月贺府内外的变化，他比谁都清楚。明面上是“贼人行窃”，需要找出贼人，所以府兵尽数出动。暗地里贺府派出了更多的人，可这一月翻遍了南地，都没有找出那“贼人”。更何论，日前三皇子又过了明路来南地。

平白那日他遭人暗算，父亲便不让他过手这些事，只叫他养病。贺凌熙眉眼间闪过一丝不悦。贺府如何与他何干，只要母亲无事便好。

世桓将茶盏放下，指尖轻轻一转，像是在理清什么。“不过两件事。”他说，“一为公，一为私。”

他语气平淡，却极稳。

“公事，是三州朝会。”他抬眼看向贺凌熙，“中都想借此让朝武侯出兵镇边，一来防草原诸部，二来也好让天下人看看，皇族与九门世家尚在一线。”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了一下，才继续。“至于私事，”他笑了一声，带着点淡淡的讽意，“自然是南地的钱与钱。”

贺凌熙没有接话。中都忌惮南地又不是一日两日了，贺家和黎家对此早已心知肚明。先皇还在时，因着对发妻的愧疚，对于黎家便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由黎家在南地发展。于是也便宜了贺家。

可当今圣上有不是先帝。

世桓便替他说了下去“元阳之战后，南地军政分落两家。你们贺家掌财，黎家掌兵。中都这些年一直腾不出手来，如今边境稍稳，自然要动一动了。”

他说得轻巧，像是在讲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屋中安静了一瞬。

“那三州朝会”贺凌熙缓缓开口。

“多半是要留人。”世桓接道，“九门嫡系入中都，名为朝会，实为牵制。”

这话说得极轻，却极重。

贺凌熙冷笑了一声：“拿人当质，他倒是敢想。”

“敢不敢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世桓神情淡淡，“所以才让三皇子先行一步。”

他抬眼，目光深了几分。

“找把柄。”三个字落下，屋中像是又冷了一层。

贺凌熙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忽然问道：“那你觉得……他们已经找到多少了？”

世桓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贺凌熙，像是在确认他愿意说到什么程度。

良久，他才开口：“那就要看，你们丢的那样东西，有多要紧了。”

这句话落下，空气顿时凝住。贺凌熙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阴影。

这件事，他原本不打算说。至少不打算这么早说。

可他看着世桓，忽然想起他们初见时的情形。若不是那时他出手，他未必能撑到现在。

有些话，说与不说，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你听说过——九州禁术吗？”

世桓的手，在那一瞬间，极轻地停了一下，几乎察觉不到。

他垂下眼，像是什么情绪被压了下去，再抬头时，已恢复如常。

“听过。”他说，“怎么了？”贺凌熙没有注意到那一瞬的异常，只继续道：

“贺家祖上，留过一部残卷。”他声音压得很低，“上面记着四大禁术之一的一部分内容。”

世桓的目光终于变了，不是惊讶。而是某种久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记忆中被唤醒了。

“哪一个？”他问。

“第二术。”贺凌熙顿了一下，才吐出两个字，“囚神。”

屋中彻底静了下来。窗外雨声未至，空气却已沉得像是压着什么。

世桓没有再说话。，他当然知道“囚神”。

九州四大禁术——往生、囚神、窥视、永恒。世人只知其名，却少有人真正明白其意。而“囚神”，是其中最不该被触碰的一种。

以魂为锁，以意为枷。

一旦施术，便是生生世世不得解脱。

“困神者，困于天地，不得生，不得死。”他低声念出那句旧语，像是在确认什么。

贺凌熙点头说到“那卷残书……被人拿走了。”

世桓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贺府这一月如此反常，也明白为什么三皇子会在这个时候入南地。

这不是巧合。

“你有怀疑的人？”世桓问。

贺凌熙抬眼，语气冷得几乎没有波澜：“中都梁氏。”

世桓没有反驳。

因为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最合理的答案。

只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若真是梁氏，那这局棋，恐怕远比表面看到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