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时，黎清愔便已经起身。原本的打算，是去云亭水榭，反正“她”本来也就在哪里。

可她还未出门，院外的动静便先一步传了进来。听雪匆匆进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紧张：“小姐，城中戒严了。”

黎清愔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为何？”

“说是城主府丢了东西。”听雪继续道，“街上已经有巡防的人在查了，出入都严。”

黎清愔没有立刻说话。她只将披到一半的外衫重新理好，神色慢慢归于平静。

城主府——贺家。她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将昨夜见到的那两个人影重叠在了一起。

贺凌熙负伤。

三皇子负伤。

而今日——城主府“丢了东西”。

太巧了。

巧到反而不成立。

她原本迈出去的那一步，在心中无声地收了回来。现在出城，还是一个已经在城外的人出城，不是明摆着告诉贺家她有问题吗。

她不能动。至少，不该由她来动。

“帮我把药箱拿来”她淡淡道。出不了城，她还不能去医馆吗。

……

坐在出城的马车里，黎清愔有些想笑，或许这就是命运，本来已经放弃今日出城的打算了。没想到一到医馆，就被罗大夫叫住，让她跟着一起出城义诊。

今日出入城的手续确实比往日麻烦些。就连医馆的马车都是被人查了又查，才放行出城的。而且黎清愔发现，他们对于男子的检查更加严苛。

车轮碾过青石，渐渐驶入土路。城墙在身后一点点远去。南地的繁华，也被隔在了那一线之内。

再往前，便是另一重天地。

村子不算远，却足够“远”。远到像不属于同一个地方。

屋舍低矮，墙体斑驳，路边杂草丛生。人们的衣衫洗得发白，甚至破旧，脸上的神色却带着一种长期劳作后的麻木。村口设了简陋的诊席，几张木桌拼在一起，草席铺地，病人从天未亮便开始排队。多是些劳作之人，旧疾新伤，能撑着来的，便都挤在这半日里。

罗裕坐诊，黎清愔在旁递药、记方。

人来人往，嘈杂却有序。

这里的苦，是看得见的。

有人咳得直不起腰，有人手上满是裂口，却还笑着说“不碍事”。他们会排队，会等，会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来求医”这件事上。

像是在和日子较劲。

……

到了午后，人渐渐散去，诊席却并未收起。罗裕只简单说了一句“走一趟”，便让人收了药箱往村中深处去。黎清愔起初微怔，很快明白过来——还有一些人，是来不了的。

越往里走，路越窄，屋舍也愈发破败，有的门紧闭着，并非无人，而是走不出来；有的人卧在床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家人低声代述病情。若说村口是挣扎，这里便是沉下去的日子，连被看见都成了一种奢望。

他们进到那间院子时，日影已偏。院落狭小，墙角堆着干柴，灶台简陋得几乎看不出原样。老妇人见他们上门，先是一愣，随即连声道谢，神情里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走到这里来。

罗裕替她诊过脉，只淡淡叮嘱了几句，既不多言，也不宽慰，仿佛生死不过常事。黎清愔站在一旁，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院中的小女孩——瘦得厉害，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却始终安静地站着，不吵不闹，像是早已习惯被忽略。

黎清愔按照罗大夫开的单子，装好药，将药递过去，语气平缓：“咳得不重，按时服药便好。若还不见好，可以熬些枇杷叶，也有润肺止咳的功效。”

老妇连声道谢。

没在这家久留，罗大夫就准备带她去下一家了。临走时，黎清愔回头看见老妇人从灶边取出一个用灰埋着的鸡蛋，壳上还带着一些灰，老妇人在掌心滚了滚，搽干净，这才递到女孩手中，声音低低的：“吃吧。”女孩愣了一下，小心地接过来，像捧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却没有立刻剥开，只是轻轻收进怀里，动作克制得近乎谨慎。

那一刻极轻，轻得像一阵风便能吹散，可黎清愔却看得分明，她看见老妇人在篮中翻找时的迟疑，看见她没有拿那些生的，也看见她转而取出那枚原本可以留作一餐的熟鸡蛋。那不是随手，是在极有限的日子里，挑出来的一点点“舍得”。

院中很安静，风从破旧的屋檐下穿过，带起细微的灰尘。这一点温情落在这样的地方，薄得几乎没有重量。黎清愔忽然垂下眼，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滞涩。

等他们结束义诊，走出村子时，天色已渐暗。远处的炊烟低低地散开，村口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影，有的在等人，有的只是站着发呆。车马已备好，药箱被一一放上去，众人各自收拾着。

黎清愔正要上车，却忽然在人群边缘看见了一抹熟悉的影子。

是那老妇人，还有她的孙女。

她们站在村口偏僻的一角，像是刻意避开人群。女孩低着头，仍旧抱着那只小小的身子，怀里鼓起一块——像是还藏着什么。老妇人则微微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与面前的人说着什么。

那人衣着整洁，与村中人格格不入。

说话间，他伸手递过去一个钱袋。

不大，却沉。

老妇人的手停了一瞬，才慢慢伸过去接住。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女孩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开口。

黎清愔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枚还带着余温的鸡蛋，被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像是什么值得被珍藏的宝贝。可转眼间带着那点好意的，小女孩就跟着奶奶到了村口。

黎清愔当然能看出来那衣衫工整的是什么人，也知道她现在看见的是什么事情。

她看见那只钱袋落入老妇人手中，看见那女孩始终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早已知道结局。

胸口某处忽然紧了一下。

不是怜悯，是说不清的烦闷与压抑。

她不过是往前走了一步，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

力道不重，却极稳。

黎清愔一怔，下意识回头。

罗裕站在她身后，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看见这一幕。“别去。”他说。

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黎清愔眉心微紧：“她是在卖人。”

“嗯。”罗裕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

“那是她孙女。”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紧。

“我知道。”

“那你就看着？”她终于转过身，眼中有了波动，“明明白日里……”

这一句还没说完，罗大夫就打断了她“所以呢？”

这一句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利落。

黎清愔一滞，再一次看向那对祖孙，小女孩很安静，她如此平静的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明明白天奶奶还给她了一个煮熟的鸡蛋。又或许在她拿到鸡蛋的那一刻就已经知道了今日的命运

罗裕看着她，“因为她们是祖孙，你便觉得，她不该卖她？”

“我——”

“你能带走那孩子？”罗大夫问她。

黎清愔微微一怔，她能……

“带走之后呢？”罗裕继续道，“养她？护她？一辈子？”

她没有回答。“你若做不到，”他语气依旧平稳，“今日拦下，不过是换个时候，再卖一次。”

风从村口吹过，尘土微微扬起。

那边的交谈还在继续，钱袋已经收下，老妇人低着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黎清愔看着那一幕，指尖微微收紧。她不是不明白这些话，她只是——

不甘心。

“那就不管了吗？”她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