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轻愔从那处废院走出来时，月亮已经高高挂在天上了。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将方才那一段血气与试探一并封在了院中。巷外的风带着凉意，她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才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往日出行，多是车马相随，路线早已安排妥当，从黎府到医馆，从医馆到水榭，不过几条固定的路。即便偶尔步行，也总有人在前后看着，她无需辨认方向，更不需要记住每一条街巷的转折。可此刻，她是被人带进来的。
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她站了一瞬，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层层屋檐之间，隐约能看见高处的轮廓——九命楼的飞檐压着夜色，十殇塔的影子更远一些，在风中几乎要被灯火吞没。她微微调整方向，凭着这两处最高的建筑作参照，慢慢往前走去。
幸好南地不设宵禁。街市未散，夜色里的城市也是热闹的。檐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连成一片，将青石路映得温润如水。远处酒楼高挂红灯，丝竹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与人声交织在一起，竟比白日更添几分松弛与喧哗。
有人提着刚买的点心慢慢往回走，有人三五成群地立在路边闲谈，还有少年追逐着从巷口跑过，笑声清亮。小贩将摊子往街心挪了些，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卖烤饼的、还有挑着热汤的小炉子，烟气袅袅，在灯火下晕成一层温暖的雾。
她站了一瞬，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层层屋檐之间，隐约能看见高处的轮廓——九命楼的飞檐压着夜色，十殇塔的影子更远一些，在风中几乎要被灯火吞没。她微微调整方向，凭着这两处最高的建筑作参照，慢慢往前走去。
只是走过两条街后，她便察觉出不对。
方向没有错，可路却不对。
熟悉的铺子没有出现，拐角也不是记忆中的样子，连街边悬挂的灯笼，都透着一种陌生的秩序。她不禁轻轻皱了皱眉，心中生出一种极淡的荒谬感——她明明站在南地最熟悉的城中，却像是第一次走进这里。
原来，她看得清局，却认不清路。
这个念头刚刚成形，便被一声突兀的呼喊打断。
“放开我！”
声音从侧前方的一条窄巷里传出来，带着惊慌与急促，又似乎刻意压着，没有完全放开。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求救声，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黎轻愔的脚步顿住了。
她本不想管。
今日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多，她不该再横生枝节。她甚至已经准备绕开那条巷子，继续往前走——直到她的目光，无意间掠过巷口，看见了一截晃动的裙摆。
是粉色的。
那一抹颜色，在昏暗的巷影中轻轻一晃，像一片不合时宜的春光。
她的脚步停住了，记忆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
宫墙深处，总有一个爱穿粉裙的小姑娘。她喜欢躲在廊柱后、假山旁，等着人经过，再突然跳出来，吓人一跳。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那是她在那座沉闷宫廷里，为数不多的鲜活颜色。
后来宫宴之上，一杯酒错了人。原本算计她的东西，被那小姑娘误饮下去。再醒来时，她的命运就改了道。远嫁冀州，和亲出京。她记得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而是拉着宫女急声问：“皇后娘娘有没有事？”
再后来，出嫁那日。红衣覆身，喜帕低垂，她却还是拉着她的手，笑得温和而从容。
“我没有怪你，皇嫂。”
“阿兄已经很对不起你了。”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我该担的。”
那一身红，将她眼底最后一点轻快压了下去。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她穿粉色。那个会躲起来等人经过的小公主，也一并消失在宫墙深处。
黎轻愔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原本已经转开的脚步，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下一瞬，她转身，走进了那条巷子。
巷子不深，却阴。
两个男人正将一个少女逼在角落，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浮与算计。那少女一边挣扎，一边呼喊，声音听起来慌乱无措，可她的手却始终藏在袖中，指节绷紧，像是在等什么时机。
黎轻愔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几分。
小姑娘不完全是弱者。
那两个男人显然没有察觉她的到来，其中一人已经伸手去抓那少女的手腕。就在那一瞬，黎轻愔开口了。
“住手。”她的声音不高，却落得很稳。
那两人一愣，回头看她，见不过是个衣着普通的少女，神色立刻松了下来，甚至多了几分轻蔑的笑意。
“凭你？”
话音未落，黎轻愔已经动了。
她没有靠近，只是抬手，指间一枚石子飞出，精准地击在那人的手腕上。那人吃痛，猛地缩手，另一人还未反应过来，膝侧已被第二枚石子击中，身形一晃。
动作不过一瞬。她已经走到那少女面前，伸出手。
“起来。”
那少女愣了一下，却很快将手递给她。黎轻愔将她一拉而起，才发现她比想象中要轻得多，身体的重心稳而收敛，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她们没有停留。
黎轻愔顺手推倒巷口堆着的木箱，挡住追来的路，随后带着人迅速拐入另一条街。她对这里并不熟，可她知道如何“甩开人”，不断变向、压低声息、借助转角与遮挡。
直到脚步声彻底被甩开，她才慢慢停下。
那少女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直接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笑道：“坐？”
黎轻愔站了一瞬，竟有些迟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停下来过了。
没有目的，没有算计，只是单纯地坐在一条陌生的街边。
最终，她还是坐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