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轻愔是从后门离开的。临走前,她在门边停了一瞬。
目光落进屋内时,正看见黎清琯仍在与人说话。只是这一次,她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人站得不远不近,似是随意,却又始终没有真正离开黎清琯的视线范围。
黎轻愔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息。
说不出哪里不对。
那人并未有任何出格之举,神色也平常,甚至连气息都收敛得极好,可偏偏让人觉得——不该出现在这里。
她没有再多看。
医馆是黎家的地界,外人再如何,也不至于在这里生事。更何况黎清琯神色松弛,眉眼间带着难得的笑意,显然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就好像她也是认识那个新来的人一般。
黎轻愔收回视线。心底却在再次看向那人时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那感觉并没有很快就散去。
像是风过水面,轻轻一触,便又恢复平静。
她说不出那是什么。
既不是危险,也谈不上安心。
更像是一种……尚未成形的预兆。
……
黎清愔背着药箱,准备回家,药箱不重,里面放着几味常用来研制止血粉的药材,还有一瓶尚未完成的止血药。
她原本就有心改良配方,将成本压低一些。军中摩擦不断,见血之事从来不稀罕,若能做出更便宜、更易用的止血药,对黎家而言,也是一层隐形的力量。
今日黎清琯带伤而来,更是让这个念头变得清晰。所以她才多带了些药材,准备今日再试试新的配方。药箱角落,还放着一味沉雪根,是她离开时顺手收下的。那药本不该在那个位置,像是被人误放,又像是被人刻意调换。
她当时并未多想。只是觉得可惜,毕竟“沉根雪”这味药材见了光之后,药性便会挥发,每隔一个时辰,药力便会减少三分。
自从来到医馆,她便没有再回黎府久住。对外只说,黎家三小姐旧疾复发,又回云亭水榭养病去了。至于医馆中多出来的女子,不过是馆主远房来的侄女。
这个身份,简单、干净,也足够远离风口。黎正衡既然将她送出局,便不会留下任何可供人追索的痕迹。
明面上的人,尽数撤去。随行的丫鬟、护卫,一个不留。
她的住处安在医馆不远的一处小院,位置偏静,出入寻常。听雪仍在,却只守院中,从不随她外出。
看起来——
她就像是一个在南地没有什么根基的的,只是医馆馆主的远房侄女一样。每日出入医馆。
可她心里清楚。黎家的保护从未撤去,巷口换过两次的茶摊,偶尔停留的挑担人,夜里总在同一时辰熄灯的邻院——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从未真正脱离过她的视线。所以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这一月以来,她早已习惯独自往返的日子,只是今日主街上冷清得有些反常。
往日这个时辰,正该是人来人往、灯火初上的时候,可今日却稀稀落落。远处天边的夕阳被云层割裂,碎成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路上,竟透出几分说不出的萧索与凉意。
她步子不快,转入一条偏僻的小道。
这条路她并不陌生,平日也曾走过几回,可今日却静得出奇。风声被墙垣阻隔,连落叶的声音都显得清晰。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黎轻愔的脚步微微一顿,本能地生出退意。
就在她欲转身之际——
衣角忽然被风掀起。下一瞬,视线骤然一暗。
浓重的血腥气猛地逼近,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那气味里,却隐隐夹杂着一缕极淡、极难察觉的清香,若有若无。
一只手自她身后探来,带着温热与湿意。血顺着那人的指缝滴落,落在她的脸侧,温度灼人。
耳边,是极力压抑的喘息声,一阵一阵,低而急。
黎轻愔原本微微张开的唇,又缓缓合上。她没有挣扎,连带着身体也逐渐放松下来,像是放弃了所有多余的反应。
她放弃挣扎。不是因为无力。而是因为,她闻到了另一种气息。极淡,淡得几乎被血腥吞没。却偏偏存在的属于沉雪根被激发出来的香气。
那香气是不属于此刻的因果,却在此刻展现在她眼前。于是她心中轻轻一动。停下来的不再挣扎。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站着。
“你不怕我?”低沉的男声贴着她耳侧响起,带着一丝探究,也带着隐约的不耐。
黎轻愔轻轻摇了摇头。下一刻,腰间骤然一紧——
“既然不怕,”那声音低了几分,“那就给我疗伤。”
……
她被蒙眼带到了城中一处偏僻的院子里。院墙斑驳,裂痕纵横,其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枯与绿交杂,像是许久无人打理。院中一株老树已然倾倒,枝干干裂,横在地上。
黎轻愔很快恢复了清明。她打量了一圈周围,反倒微微松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香味,此刻更清晰了,如此她便更加确定眼前人的身份了。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身上——一身玄衣,血迹浸染,气息却仍旧沉稳,像一柄藏锋未露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