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府庆功宴那一夜后,黎府的气氛便悄然变了。那种变化并不喧闹,也不显眼,却像一层无声落下的薄霜,覆在府中每一处角落。从前尚算松散的规矩,渐渐收紧;往来出入的人,也多了几分谨慎。像是有什么将至,却尚未真正显露。
黎正衡对此看得分明,却始终未曾言明。他这一生历经风雨,对这种“将起未起”的气息再熟悉不过——那不是一城一地的风波,而是足以牵动九州的暗流。局势未动,人心已先动。他心中隐约有了判断,却无意惊动旁人,只是在日复一日的沉默中,开始思量子女的去处。长子已在军中,无需他多虑,真正让他反复权衡的,是府中的两个女儿。她们一个性子外放,一个心思内敛,看似截然不同,却都还未真正经历过风浪。若世道安稳,她们自可安然一生,可若风云骤起——黎正衡不愿去想那个结果。
也正是在这样的思量之中,黎清愔来见了他。她说想去医馆学医,不为旁的,只是想精进自身,日后不至于受制于人。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试探,也没有退路。黎正衡看了她许久,没有立即应声,却在心中缓缓定下了一处落点。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黎元宸也提起了黎清琯。他说那丫头既然总往外跑,不如索性带去军营,在眼皮子底下管教,也好学些本事。话说得随意,却正中要害。两件事,像是各自独立,却在这一刻恰好拼合在一起,补上了他心中尚未落定的空白。黎正衡终于点了头。
于是,黎清愔多了一个名叫林池清的身份,对外只说二小姐身体未愈,被送往城外静养;而黎清琯,则被黎元宸带去了军营,几乎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她起初还有几分不情愿,可当真正踏入军中,那点情绪便也渐渐散了。她本就不喜拘束,军中虽苦,却反倒自在。至此,两个女儿各有去处,一明一暗,既远离了世家视线,也各自有了自保之能。黎正衡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那一夜独自立于廊下,望着沉沉夜色,心中那份隐约的不安,终于稍稍落定了几分。
他护不了这些孩子一世,可总要为这些孩子谋划一些。
一时间,偌大的黎府竟常常只剩沈轻意一人。只是她也并不清闲。新铺刚开,账目、人手、来往商户,每一桩都需亲自过问。
更何况在真正的风雨降临前,寻常的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她能做的不过是让这平常的日子用自己的法子在延续的久一些。
……
城北慈济堂,是南地三大医药堂之一。
医馆门庭宽阔,药香常年不散,堂中名医云集,每月望日设义诊,为城中贫苦百姓施药问诊。这一日,馆主带来一位“远房侄女”,说是来帮忙,也顺便学医。那少女名叫林池清,性子安静,不多言,却做事利落,起初众人尚有几分打量,日子久了,也便习惯了她的存在,渐渐都唤她一声阿清。
黎清愔第一次随馆主立于医馆门前时,便看见长队已在晨光未盛之时排开,衣衫陈旧、神色疲惫的百姓静静等候,没有喧哗,也没有争抢,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她微微一怔,这样的景象她并非未见,只是——不该出现在这样一座富庶之城。
馆主看出她的疑惑,简单解释了义诊之事,便将她带入后院,言语温和却不容敷衍:“学医之人,先识药。”又问她《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等书是否读过。
黎清愔如实应答,馆主虽有几分意外,却只点头道:“读过书不难,难的是用。你如今不过是有书上之知,还算不得会医。”这话说得平淡,却将她原本的自持轻轻压下。
于是她从最基础做起,辨药、晒药、记性状,一日复一日,几乎不离后院。起初她以为医理既通,上手便不会难,可真正看见大夫诊脉、开方、观人神色时,才渐渐察觉书中之理与现实之间那一层难以跨越的距离——同样的方子,有人尚未服药便已气息衰败,有人不过小疾却拖成沉疴,也有人拿着药方反复权衡,最后只敢抓一半。她在一旁看着,不言不语,却记得极清楚。
待一月之后被安排至前堂帮忙抓药,方才真正置身其间,一张张药方从手中经过,当归、黄芪、柴胡、甘草,皆是最寻常不过的药材,她的手依旧稳当,分量不差分毫,却在一次次递出药包时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医术可以救人,却未必救得了所有人。
将军府设义诊,慈济堂倾力施药,这座城池表面繁盛,灯火不绝,可这些人依旧日复一日站在这里,从未减少。她忽然想起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却不再只是书中的句子,而是落在眼前的真实。
晨光明明正盛,她却隐约觉出一层薄暮之感,仿佛白日未至,衰败已先一步埋伏其下。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所学远远不够——若只停留于书中之理,终究不过纸上谈兵,而这世道,将来要面对的,或许从来不只是病。
……
黎清愔在医馆这一日,与往常并无不同。自清晨入馆起,她便跟着众人辨药、翻晒、抓方,前堂后院来回奔走,忙得几乎没有停歇的空隙。义诊日人多事杂,病人一波接着一波,她的手始终稳当,心却也在这一日日重复之中渐渐沉静下来。
直到日影西斜,临近酉时,前堂的人声才慢慢稀落,药炉的火也压了下去,馆中难得显出几分松缓之意。她正低头收拢药材,准备将今日用剩的几味重新归置,忽然听见前堂一阵突兀的骚动,杂乱的脚步声夹着急促的呼喊——“陈大夫在不在?”
那声音刻意压低,却依旧带着她熟悉的锋利。黎清愔指尖一顿,心中猛地一沉。
她几乎不需确认,便已听出那是谁。
馆主显然也听出来了,神色微变,快步朝前堂走去,经过她身侧时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先别露面。”语气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黎清愔心中一紧,却没有多问,只是跟在稍后的位置,隔着穿堂门望向前厅。
这一眼,便让她呼吸微滞。
黎清琯站在堂中,衣袍染血,半身暗红,发丝也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厮杀之中脱身而出。那血色太重,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有多少是她自己的。而她背上还背着一个人。
黎清愔心中骤然一空。她向来冷静,此刻却几乎压不住那一瞬涌上的慌乱。
可她没有动。只是站在门影之中,指尖微微收紧。
馆主已经迎了上去,语气低沉而熟稔:“二小姐。”随即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一圈——肩臂有擦伤,衣摆染血,却并无深可见骨之处——神色方才微微一缓。可这一口气尚未落定,他的视线便落在她背上那人身上,眸色骤然一凝。
那人半伏在二小姐肩背之间,衣袍早已被血浸透,暗红与新鲜的猩色交叠,沿着衣角一点点往下滴落,在地上拖出细碎的血痕。他一侧肩背明显塌陷,像是被重击所伤,衣料裂开之处,隐约可见翻卷的血肉,伤口不止一处,最深的一道自肩胛斜劈而下,几乎贯穿半个背部,显然是利刃所致;而腰侧又有一处刺伤,伤口狭窄却极深,血尚未止住,随着呼吸微弱起伏,仍在缓缓渗出。更要命的是,他气息紊乱,唇色发青,显然失血已久,再拖片刻,只怕连意识都要散去。
馆主的神情当即沉了下来。“快将人扶下来,快去请罗大夫!”
黎清愔听到馆主的叫喊,这才意识到——
这些血,大半并不是姐姐的。那一瞬紧绷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却仍旧隐隐发沉。
直到馆主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在地方,开口道:“阿清,你带这位公子去后院换洗。”这一句,既是吩咐,也是掩护。
黎清愔这才走了出来。
她步子很稳,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瞬失措从未存在。走到黎清琯面前,她只微微垂首,唤了一声:“公子,请。”这一声生分而克制。
却让黎清琯微微一怔。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身着粗布衣、袖口挽起的少女,几乎有一瞬没能将她与记忆中的妹妹重合起来。那张脸分明熟悉,可那神情与姿态,却已全然不同。
她张了张口,却终究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