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裕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之后的冷静。
“你若什么都想管,”他说,“那你什么都管不了。”
“世上这样的人,多的是。”
“你今日救一个,明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你救不过来。”
他顿了顿,语气却没有半分嘲讽,只是陈述。
“真正的选择,从来不是‘救不救’。”
“而是你要不要为你的出手,承担后果。”
黎清愔沉默下来。
她的目光从那对祖孙身上移开,又落回地面。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步,并不是因为她真的有办法。
只是因为她“看不下去”。
可“看不下去”,从来不等于“能承担”。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胸口那股闷意没有散,却沉了下去。
“若有一日,”她忽然开口,“我能做到呢?”
罗大夫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像是在衡量什么。“那就去做。”他说。
“但在那之前——”他松开手,语气淡淡:
“别轻易伸手。”
黎清愔垂下眼。
片刻后,她忽然向后退了一步。动作很轻,却是一个标准的礼。“方才之事,”她声音不高,却很稳,“是我轻率了。”
罗裕没有说话。
“我不想再这样。”她继续道。不是指刚才那一步。
而是——
不明白,却要去做。
做了,却承担不起。
她抬起头,看向罗裕。
“若要救人,先要能活。”
“若要活,就要学。”
这一句,比任何情绪都清晰。
她顿了一下,语气收得更紧:
“请先生教我。”
……
村口渐渐空了下来。
先前聚着的人散去,只余几道未曾收拾的痕迹——脚印杂乱地踩在尘土上,被车辙压过,又被来往的人踏得模糊不清;一只翻倒的竹篓歪在路边,几片干枯的菜叶散落在地,沾着泥,已经没人再去拾。
远处的土路上,还有人影慢慢走远,身形被暮色一点点吞没。
方才那对祖孙,也已不见了,仿佛从未在此停留过。
只有那一处偏角,地面微微陷下去一块,像是有人曾在那里站过许久,却连痕迹都留不住。
罗裕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
他本该拒绝的,这样的孩子,他见过太多。一时心动,一时不忍,一时以为自己能做些什么,等真正走下去,才发现人心与世道,比他们想得更沉。
他早已不再收徒,也不想再教人。
教得越多,牵扯越深;人一旦有了去处,便会在意生死、在意成败,在意那些原本可以不必在意的东西。
他这些年,好不容易才把自己抽出来。
不问来处,不管去向。
只看病,不看人,可偏偏……
他又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让他想起初见时的那双眼睛。
安静、克制,像是早就学会把所有情绪压在底下;明明什么都不懂,却硬要装作已经看明白了。
还有方才。
她明知自己做不到,却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不是莽撞,也不是天真,只是还没学会分寸。
像极了当年的某个人。那个人初来时,也是这样,不问、不说、不求,却偏偏什么都想扛。
他曾看着她一点点学会这个世界的规则,也看着她,最后没能活下来。
思绪到这里,便断了。
罗裕的神色重新归于平静,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么多年过去,他竟还会因为这样一点影子,动了心思。
不过是个孩子,不过是……
他不该再想。
也不必再想。
罗裕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将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压了下去。
“学?”他说,“这条路不好走。”
黎清愔没有退。
“我知道。”
“也不是什么善事。”
“我明白。”
她答得很,快却很坚定。
罗裕看着她,这一回,他没有再移开目光。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行吧。”
语气依旧随意。
像是应下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就先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