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来楼外的街市依旧喧闹。

黎清愔走出茶楼时，日头已经偏高。春日的阳光落在青石街面上，反射出一层柔软的亮色，仿佛水面被风轻轻抚过一般。街边的小贩正高声叫卖，新蒸的点心冒着热气，甜香顺着街巷弥散开来。酒肆半掩的窗棂里隐约传来琵琶声，音调悠缓，在人声喧嚣之间若有若无地浮动。

整座南城像一锅慢慢煮开的水，热闹而鲜活。

她在门口停了一瞬。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刚才有一瞬，好像有人在注视着她。

那感觉极轻极淡，却又隐约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异样，让她有些不适。仿佛有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在心里某个难以触及的角落。

她回头看了一眼。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交错。行人、商贩、挑担的小贩与骑马而过的差役混在一起，谁也没有注意到她。

那一瞬间的感觉，仿佛只是错觉。

听雪从后面追出来，小声问：“小姐不再听一会儿吗？那先生讲得还挺有意思。”

黎清愔摇了摇头。

“回府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马车很快重新上路。

街市一点点被甩在身后。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车轮声在青石路上显得愈发清晰。等到马车拐进内城的石板路时，人声已经稀疏了许多。

南城最繁华的地方在外城，而内城多是世家府邸。高墙深院鳞次栉比，街道宽阔而整齐，两侧种着修剪齐整的槐树。偶尔有马车从远处驶过，蹄声在空旷街巷中回响，显得格外沉稳。

黎府就在这片区域。

车夫在朱漆大门前勒住马，门口的管事早就等在那里，看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了上来。

“三小姐回来了。”

他说话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黎清愔从车上下来。

半年没有回府，大门却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门前两座石狮被打理得一尘不染，狮鬃雕刻细密，连石台边缘的缝隙都没有积尘。门楣上的“黎府”二字，是先帝御笔题写的旧匾，墨迹已经略微暗沉，却仍旧端正沉稳。

半年未归，大门却仍是记忆中的模样。

只是她站在门前时，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熟悉，却又陌生。

黎府的格局并不复杂，却极为讲究。外院与内院泾渭分明，层次分明而不显张扬。

外院是议事与军务之地。

黎大将军与黎小将军平日接见部将、处理军情，多在外院书堂。再往里，是一片开阔的演武场，青石铺地，兵架林立，木桩与兵器架沿墙排开，是父子二人平日习武与校阅亲兵之处。

穿过影壁，才算真正进入内院。

内院四处院落沿着回廊与水榭分布，各自成景。回廊曲折相接，廊下悬着青铜风铃。春风一过，铃声细细碎碎，仿佛水声一般清远。

重台院是黎将军的居所。

泉河院住着兄长与长嫂。

百棋院是长姐的院子。

而她自己的弥玉院，则在最东侧。

这一切她都记得。

却又像隔着一层薄雾。

门内早有人候着。听见动静，一个身影从影壁后匆匆走出来。

“清愔！”

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浅青色襦裙，裙摆上绣着细细的海棠花纹。她跑得很快，几步就到了门口，几乎要伸手去拉黎清愔。可手刚抬起，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

“怎么又瘦了？”她皱着眉打量，“在别院真的有听话，好好吃饭吗？怎么感觉比我上次去别院看你时还瘦了许多？”

黎清愔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黎清琯。

她的姐姐。

或者说——

这一世这具身体的姐姐。

脑海里零零碎碎的记忆慢慢浮现出来。

院子里高高飞起的风筝，花园里偷吃的糖，被父亲责罚后两人躲在树下的午后。那些画面像被时间轻轻翻开的旧画卷，一点一点展开。

可在更深处，却还有另一段更遥远的记忆。

那时候，黎清琯还只是个小女孩。

而跟在她身后的，还有一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

黎正衡。

她的庶弟。

那时他不过十七八岁。每逢外人提起嫡庶之别，他总会沉默很久。等到夜深时，又会悄悄跑来找她，说自己其实并不在意。

她那时总会笑着安慰他。

可如今——

那个少年已经成了黎府的家主。

想到这里，黎清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恍惚。

二十一年。

原来竟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

“已经好了。”她轻声说。

黎清琯明显松了一口气，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轻快。

“那就好。父亲这几日一直念叨，说你若再不回来，他就要亲自去水榭看你了。”

两人往内院走去。

长廊曲折，廊下悬着青铜风铃。春风吹过，铃声细细碎碎地响。院落之间用回廊相连，廊外是修整得整整齐齐的花木。

她如今记得的事情，不只是黎清愔的人生。

还有另一段更久远的岁月。

那是敬元年间。

那时执掌天下的还是梁宣帝。

那位皇帝性情刚烈，一生几乎都在征战。敬元九年，他亲率大军北征冀州，将草原诸部彻底打散，又以铁血手段强行收编诸族，设立草原十八部，让北夷与西戎大量南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