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庭院深处,青木掩映。
初春的风从湖面缓缓吹过,水面微动,层层细纹荡开,像是谁在无声地叹息。一片梨花自桥头飘落,落入湖中,惊起一尾银鱼,水波晃动片刻,又重新归于安静。
湖中央立着一座小筑。
小筑以青木为柱,白石为阶,四面以薄纱垂帘。九曲木桥从两侧延伸而来,桥身略有弧度,行人走在其上,脚步声会被水声吞没,只剩下轻轻的回响。
水榭里很安静。
黎清愔坐在铜镜前,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镜子里的人只画了半面妆。
一半红妆艳丽,眉眼浓重得近乎锋利;另一半却仍是素面,清秀安静,像个尚未长大的少女。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在同一张脸上并存,看起来有些怪异。
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情却很平静。
仿佛那并不是她的脸。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听雪端着一只青瓷水盆走进来,见到这副情景时脚步顿了一下,小声唤道:“小姐。”
黎清愔没有立刻回应。
屋里燃着一炉沉香,青烟细细升起,在窗边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她似乎是在看镜子,又像是在透过镜子看更远的地方。
屋中只听见风吹动纱帘的声音。
听雪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黎清愔像是忽然被什么惊醒,手中的描笔从指间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听雪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托盘跪下:“小姐!”
黎清愔慢慢抬起眼。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侍女,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刚从一场很远很远的梦里被唤醒。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起来吧。”
听雪这才松了口气。今日晨起,小姐突然又画起了这半面妆。这半年里小姐经常不知缘由的画着这妆,画完之后愣了一会,又让她去打了水,说要卸掉这妆。可等她端了水回来,小姐又对着镜子愣神。
听雪给帕子沾了水,细细的给小姐卸着妆。
黎清愔感受着暖意,思绪又飘远了。
——
她在这里已经半年了,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半年前那场重病几乎要了她的命。高烧三日不退,人一度没有气息。后来不知为何忽然醒了过来,却一直体虚,于是被送到城外的亭云水榭静养。等到再回到黎府时,已是半年之后。
这半年里,她学着重新成为黎清愔。
起初醒来的那几日,她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纷乱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她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是南地黎家的三小姐黎清愔,还是那个死在大火之中的敬德皇后——黎挽笙。
她清楚地记得那场火。
记得被火焰吞没时灼痛的呼吸,记得漫天红光映进眼底的颜色。可奇怪的是,她始终想不起那一夜真正发生了什么。所有关于那一刻的记忆仿佛被人刻意抹去,只留下燃烧的火焰和一种深埋在心底的恨意。
那恨意没有方向,也没有名字,却真实得令人无法忽视。
最初的一个月,她常常昏睡。那些属于敬德皇后黎挽笙的记忆太过沉重,而属于黎清愔的记忆却温暖平静,两者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找不到能够立足的地方。
她曾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直到某一日,她在院子里看见黎清琯拉着她去逛庙会的记忆忽然浮现出来——灯火、人声,还有阿姊笑得张扬的模样。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平凡而温暖的片段同样属于自己。
于是她慢慢学会不再抗拒。
属于黎挽笙的记忆渐渐像一幅幅画片,被她安静地放在心底。那些曾经强烈到几乎吞没她的恨意,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清晰,只剩下一种偶尔会浮现的情绪。
她知道那恨还在。
只是这个世界,已经不是从前的世界。
所以她没有地方可以发泄,也没有人可以追问。
她只能把那些情绪藏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渐渐习惯以黎清愔的身份生活。家中长辈的关怀、嫂嫂的体贴,还有黎清琯毫无顾忌的热闹,都让她慢慢找回了某种真实的感觉。
她依旧记得黎挽笙的一切。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如今活在这里的人,是南地黎家的三小姐——黎清愔。
而黎挽笙的影子,或许会一直留在她心里。
只是再也不会成为她全部的人生。
——
听雪给自家小姐重新梳洗完毕,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见小姐还是不说话,才轻声说:“小姐,马车已经到了。”
这一次黎清愔像是忽然从某种思绪里醒过来。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握着的玉簪“叮”的一声落在桌面上。
听雪连忙走上前去捡起玉簪,小心地放回妆匣里,声音压得很低:“老爷昨晚还让人来问,说小姐今日若是精神好些,就可以回府了。少夫人和大小姐都等着呢。”
听雪见她迟迟不说话,有些担心:“小姐若是觉得累,可以再休息几日。老爷那边奴婢去回话就是。”
黎清愔这才抬起头。
她的眼神很清,像春日的湖水。
“不了。”她说,“回去吧。”
听雪松了一口气,连忙去收拾行装。其实也没有多少东西,不过几件衣裳和常用的书册而已。本来连这些都可以不必收拾,只是小姐大病一场后,有些不爱从前的衣裳,听雪寻思着带些常用的回府,免得小姐不适应。
四下无人。
黎清愔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的湖面很安静,风吹过梨花树,花瓣落在水里,一圈一圈散开。
她突然想起,在黎挽笙的记忆里,这样的景色似乎曾经见过很多次。
在一座更大的水池旁,那里灯火通明,有人在远处说话。可那画面刚刚浮出来,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
黎清愔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庭间,戴上斗笠,披上薄纱斗篷,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