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风声微起,九曲木桥在水上微微晃动。她的脚步很轻,像是刚刚学会在这个世界重新走路的人。
马车在水榭门外等着。
黎家派来的车夫已经候了很久,看见她出来连忙行礼:“三小姐。”
黎清愔点了点头,上了马车。车轮很快碾过石子路,慢慢驶向城中。
南地的春天总是比北方来得早些。城门附近已经很热闹,来往的商队、船夫和挑担的行人把街道挤得满满的。黎清愔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只觉得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她从小就在南地长大。
可现在看这些街市,却像第一次见到一样。街边的酒肆挂着新酿的酒旗,布庄门口摆着刚从江南运来的绸缎。更远处是码头,运河里的船一只挨着一只,桅杆像林子一样密。可她总觉得坊市之间不应该是这样,应该市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就像黎挽笙记忆里的那样。
……
马车慢慢走到城中最热闹的一条街时,前面忽然有些拥挤。车夫勒住缰绳回头说:“小姐,前面云来楼今天请了说书先生,人多得很,怕是要绕一段路。”
听雪在一旁笑着说:“听说那先生讲得极好,连外城的人都特意赶来听。”
黎清愔本来没有在意。
可她忽然听见街边有人议论——
“今天讲的是前朝旧事。”
“说是梁宣帝南征的那段。”
“啧,那可是几十年前的大事了。”
“谁知道真的假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停一下。”她说。
车夫连忙把马车停在路边。听雪有些惊讶:“小姐想听书?”
黎清愔没有解释,只是戴上斗笠,下了马车。
云来楼是一座两层的茶楼,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站在台前拍着醒木。
“诸位——”
他声音洪亮,一下子压住了满堂喧闹。
“今日讲的,是三十年前梁宣帝南征冀州的旧事。”
堂下顿时有人起哄:“这段可听过了!”
说书先生笑着摇头:“听过的未必听全。再说——”
他故意压低声音。
“这故事里,可还有一桩从未说过的秘闻。”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黎清愔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茶水很快端上来,她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听着。
说书先生把战争讲得惊心动魄。梁宣帝如何率军南下,如何平定叛乱,如何斩了敌军将领的首级。堂下听众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有人拍桌叫好。
讲到一半时,先生忽然停住。
“不过,”他说,“也有人说,宣帝晚年曾远赴南海。”
有人立刻问:“去打仗?”
先生摇头。“不是打仗,是寻仙。”
堂下顿时哄笑。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
说书先生却慢慢说道:“仙未必有,可传说倒是有的。有人说海上有一族人,背生白羽,住在云海之间。”
“他们有一座神殿。”
“能掌生死。”
他话音刚落,茶楼里一阵议论纷纷。
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
黎清愔却只是低头看着茶杯。
茶水很清,映着窗外的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像是听见了一个很久以前的名字。可她想不起来。
说书先生又继续讲起别的故事,人群渐渐恢复了喧闹。黎清愔却已经没有再听下去的兴致。她站起身,慢慢往外走。
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阵风忽然从街口吹进来。斗笠上的轻纱被掀起了一角。
楼上的栏杆旁,有人正随意往下看。
世桓本来只是无意地扫了一眼。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视线忽然停住了。
楼下那女子正从人群中走过,侧脸在光影之间一闪而过。那张脸很陌生,可某种神情却让他的心猛地一紧。
像是看见了一个非常熟悉的人。
他下意识低声说了一句:
“挽笙。”
站在旁边的贺凌熙皱眉:“什么?”
世桓已经收回了目光。
楼下的人影很快被人群淹没,像从未出现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淡淡说:“没什么。”
可能只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