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是如何找到我的？”

“为师想找，自然找得到。”

等了半晌，李卿吾居然没有问他灵力的事。谢怀玉暗自松口气，却见师父后脚迈进了清衍的庙观中。

“师父。”谢怀玉跟上去，瞧着李卿吾燃了香，拜了三拜，他解释道，“这座庙供奉的是一位堕仙，参拜堕仙是会……出事的。”

“无事，拜神贵在心诚，无论这位神仙之前犯过什么错事，他的庙还在，便说明他也是曾受百姓尊供的一位神，亦不可无视。”

谢怀玉哑口无言，总觉得他这师父今日和开了灵智似的，哪里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走吧，去春风楼，为师要先确定一件事情。”

“师父猜到了？”

李卿吾含笑，想下意识摸他的头，后来只能改手拍了拍他的肩。

街上杳无人影，不多时竟吹起了雪，李卿吾用春秋笔化了一把伞出来，遮在两人头上。

谢怀玉个子高些，便主动接过了伞。

“师父，身体可感觉好些了？”

“好多了，容鹤医仙医术精湛，面子总归是要给的。”李卿吾说着，“为师做了个梦。”

“好梦？”

“为师梦见了谢玉楼。”

谢怀玉手上力道紧了几分：“哦？师父梦见什么了？”

“他长得真俊。”

“传闻中他素来青纹覆面，师父居然能在梦中看清他的脸，当真不是师父臆想出的？”

李卿吾笑了笑：“是啊，为师想来想去，他梦中模样，与你像极了。”

谢怀玉道：“师父这是在夸我俊了？”

李卿吾并未否认。

“为师第一次这般近得瞧一个人，他与那传闻中救苦救难的神仙当真不同，说他常在花楼流连，可身上却也闻不到什么胭脂粉味，说他痴情风月，那模样看不出有多痴情……阿玉，你说神仙也会有烦忧么？”

“会的。”

“你也有吗？”

“有。”

风雪骤来，谢怀玉用身上绒氅为他挡了一挡，眼前模糊若现一座残楼，薄雪铺在青石台阶上一层又一层，脚印稀稀拉拉杂乱无章，越到楼前，只剩了那孤零零地一串脚印。

“对了，你那表妹呢？”

“他？”谢怀玉一想萧壬，“夺了菩提云露，跑了，早知道就该听师父的话……”

李卿吾淡淡一笑：“现在听也不迟。”

谢怀玉低应了声。他最不会的就是听话了。

楼门后空空荡荡，扑面而来的腐朽味道冲得人脑袋发昏，楼顶七七八八破了几个洞，天光洋洋洒洒照在戏台中央，雪渍无声飘落，将红栏上也覆了一层白。

李卿吾对走过的路熟悉至极，有了天光，那长廊反倒亮堂许多，那些光怪陆离的东西通通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坚硬的石头。

是仙是妖，都散尽了。

李卿吾站到高台上去：“果真不见了。”

红烛围簇的中央，桃花面的肉身已不见踪影。

谢怀玉从树根周围一片叫不上名的花花草草中收回视线，后知后觉这地方与睢花渊的入口有那么几分相像，时间久了，他居然忘记那深邃渊谷是什么样儿了。

现在他们只需要再确定最后一件事。

再见任家父子，是在一间简陋的小平屋里，两人比起之前已是大不如样。儿子看着还健在，当爹的却如风烛暮年的老人，李卿吾看见愣是吓一跳，急忙问：“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任老爹白发上挂了些草秆碎末，躺在床上双眼圆睁，嘴里面发出哼唧一样的呼噜声，眼瞧着时日便不多了。

“弟子只尊长老之言，问他桃花面之前是否收过教徒，旁的，再没多问。”方亦寒低声道。

李卿吾一皱眉，谢怀玉先道：“可有结果？”

不等方亦寒开口，任有福立马便跪下磕头，哭嚷道：“仙人！你们都是大人，我家就是个靠说书谋生的普通人家。这阳寿承不尽，阴寿担不得呀，我爹他啥也不知，你们冲俺来，求求大人放俺们一条生路吧。”

李卿吾想扶有福起来，奈何有福不应。

“我爹他从前确是在春风楼有过任职，听过的曲多知道的事儿也多，前楼主是个女子，我爹任职时楼主已经身故了，没听说过楼主曾收过徒弟，只不过大家都在说……那位眉姑娘与前楼主长得很像，唱的曲儿也像，就都误以为她会不会是楼主的姐姐或妹妹。”

“错不了。”李卿吾道，“你说的楼主，是桃花面。”

谢怀玉眉头微挑。

这样一来，许多事都明了了。桃花面和眉上冬本就是同一人，阴差相错两世为人他们爱上的却还是同一个男人。准确一点说，爱上沈渊的，还有一个云衫仙君。

一个是沈家二房沈渊，一个是赵府的二公子凡人身赵靖，还有一个是痴情负心郎某某人。

谢怀玉纠正道：“那个痴情人不是他。”

“那是谁？”春棠问。

“一只猫。”

谢怀玉只能庆幸容鹤不在这里。

春棠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怀玉就这样一脸平淡地说了出来。

“猫？”

“嗯，一只黑猫。”

“那我们之前看到的眉上冬和桃花面是……？”

李卿吾道：“肉身魂。”他顿了顿，“和猫。”

他们方才去春风楼，就是为了确定这件事的。

如此可见，花间戏中出现的“桃花面”，也是那只黑猫变得。

这时床上的任老爹呵哧一声张大了嘴，突然开始唱起了戏调。众人一惊又惊，李卿吾听不懂戏文，调子却听来耳熟，他听过的就那么几个地方，等他细想一番，终于想起——这调子与那在火场中听到的琵琶调一模一样。

懂戏的人来说，这些调便更像词了。

“细草空林，丝丝冷雨啊……挽风片！瘦小孤魂，伴个人儿便。”

春棠听着一个打抖：“长老，我怎么听着像是在勾人魂儿啊。”

“……寂寞泉台，呼君遍！朦胧见，鬼灯一线，线……”唱到那个“线”字时，任老爹眼睛瞪得溜圆，嘴也再合不上了，那一点一点的呼吸也没了。

死了。

“爹！”任有福骤然扑去床前痛哭。

李卿吾心情稍稍低落，余光处却瞥到那任老爹刚断了气的身体如一个漏气的骷髅一般迅速发黑发皱，像是有团散不开的气堆积在体内，顿时黑雾从他七窍中滚滚冒出，瞧着要炸开——

不对！

“快闪开！”

李卿吾当即拽起任有福衣领，一把推开谢怀玉，来不及再护一众人，扔了一道护身罩出去，那边方亦寒反应也不慢，怀桑剑出鞘，一道剑屏挡在身前，而后就听“咚——”得一声巨响，黑气滚滚，方圆几里均被夷为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