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声不断,擦裂的伤口在风雪中固然是刺疼,想象中那般伤痛并没有从身上传来,他尚是个手脚健全的正常人,李卿吾顶着那糊眼的灰睁开条缝,不等眼前视线清明,他就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白檀香。
如今,混了些铁锈的血腥气,他曾在仙人洞中嗅见过一次香气与血气混合的味道,着实不大好闻。
“……小心。”
李卿吾猛然睁开眼,谢怀玉撑在他身上,那血不知何时已经浸红了整个手臂上的衣料,如涓水一般流了下来,血肉模糊的伤就在他左肩上,那一片的衣料竟是被什么锋利东西撕烂了去,连带着皮肉,深可见骨。
他艰难吐出二字,见李卿吾似乎没事,全身力气在那一刻似乎被抽空一般,软绵绵地从身边滑去了地上。
谢怀玉倒地的那一刻,身后的黑猫也现了人形,舔了舔染血的利爪。他眉头却一竖,怪异尝着嘴里的味儿。
再见这姿色俊美的猫耳少年,李卿吾再生不起于心不忍,手一挥,灵丝飞出,直朝那黑雾中抓去。但这一次,少年又陡然一变,变成了谢怀玉的模样,临空瞧着那飞来的灵丝,他祭出一剑,随意杀了几招,便将那灵丝切的寸寸尽断。
李卿吾眸光更冷,摸了符咒出来,却被谢怀玉轻轻扯了下衣袖。
“师父……”
李卿吾急去看他,再转眼去看“谢怀玉”,就见人冷冷扫回来一眼,腾空走了。
在这时,只听云中一声闷雷惊响,紫光大放,“嗖”得从天空降下一把巨剑,一道阵法布于天色,如排山倒海之势朝那少年压了下去,倾刻雪雾飞扬,那一片下,很难再翻出个活人活物。
“剑……化天剑?是褚师化天?”
春棠对这气息再熟悉不过,缓了缓爬起身,一见空中而立的那道紫色身影,顿时了然。她急着去寻李卿吾的身影,四下却找不见人,只看到方亦寒守在那早已被吓傻的任有福旁边,摇了摇头。
“这仙援是否来得有些晚了?”方亦寒沉声。
春棠气道:“长老呢,褚师化天为何偏偏在这会儿才出现,功劳全让他竹山抢了!”
“功劳哪有人命重要啊。”方亦寒眸底微寒,“他这种不顾人命的杀招,若不是百姓被我们提前撤离,只怕那一片土地下,埋得就不只是残垣断壁了。”
李卿吾欲要去找容鹤,好巧不巧,那摇浪金仙的后遗症偏要在这时发作一下,他身形在空中肉眼可见的一滞,祟风刮过,两人齐齐被掀进了一座破庙中。
谢怀玉一头磕在柱子上,似乎是更惨了些。
“阿玉,你……你怎么样!”
也不知他是真晕还是假晕,李卿吾爬起身去扶,不断往他身体里输着灵气,后者死气沉沉的,许是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皮肤泛着种不正常的白。
见不起作用,李卿吾便急,一把抓起他的手,可谢怀玉又似颇为抵触,用力挣开了。
“李卿吾……你想害死我么?”
这人干什么,往他身体里送摇浪金仙么?还是嫌他没撞死在柱子上?
谢怀玉费力睁眼,看着身上的人。掉下来的时候砸翻了香灰炉,李卿吾一身白衣也要染成了灰衣,脸上手上哪里都是脏兮兮的,看着可笑,却也有点可怜。
要不是这小子胡折腾,他估计还能再多活个十年半载的,结果这一番作下来,他没死也就还剩半条命吊着了。
“少胡闹!”
李卿吾急昏了头,又要去抓,结果还是被谢怀玉挣掉了。
李卿吾忍不住了,以为他是嫌弃自己身上脏,责怨道:“不听话。”
“……?”
“你以为你是仙人身,便可以罔顾自己性命,胡乱折腾?”
谢怀玉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死不了。”他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你还是承认了。”
“是容鹤同你说了什么?”
“嗯,为师自个儿猜的,没想你这么快便承认了。”
诈他?谢怀玉当真觉得无趣。若一个人的身份这么好猜,那他在凡间逍遥的那些日子,早就被认出来无数次了。
谢怀玉唯一能想到“谢玉楼”这三个字与李卿吾有瓜葛的,便是那一壶玉兰观雪。
他轻而易举便想到了。
“让我猜猜,是容鹤请你喝了玉兰观雪,还是你自个儿嘴馋,跑去偷喝了?”谢怀玉问。玉兰观雪自可忘却人间事,醉如大梦浮生,但这茶谁也说不上究竟会有何副作用,比如人再喝上一次,那些忘却的记忆极有可能又会回来了。
但仅凭说书摊前的一面,谢怀玉不信李卿吾隔着面具就能认出来他。
李卿吾并未回答他的猜问,而是道:“花间戏那时,我灵智混乱,你也其实没必要端出来谢玉楼的身份助我清醒,那样太明显了。你身上的白檀香,你的温度,你的发丝,你的身段,我不需要猜,我一旦接近了,便知道是你。”
“长老这话听着好生暧昧啊。”谢怀玉眸色微黯,“怎么像是我把自个儿栽进去了?”
“人之常情,岂能不认?”
谢怀玉目光移向旁处:“不认呢?”
“说什么傻话。”李卿吾轻笑道,“他模仿得太差劲,就算化成灰,为师也认得出来,那不是我徒弟……”
谢怀玉自是知道,这个“他”说得是那黑猫,变来变去,想怎么变就怎么变。
可究其到底,实话实说:“我不想当你徒弟。”
从百年前,还是千年前就不想。
李卿吾怔了怔,哑口无言。瞧着谢怀玉肩上的伤估摸是止住了血,他这口气却松不出来。
“由不得你。”
他掌心灵光浮现,另一手将谢怀玉扶起身,一掌猛地打在他背心处。
谢怀玉险些吐出一口老血,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觉到有一股寒流流经了他的四肢百骸,像泉水般冲刷着已经枯寂的灵脉,最后沉沉润入丹田之中。
没有摇浪金仙,没有任何不适。
但伴随着的,是体内另一股力量的抵触。
谢怀玉冒了冷汗,咬牙问道:“你不想活了?”
“只是渡一半的灵力,死不了。”
谢怀玉被气笑了:“是,你死不了,我快要死了。”各种意义上的。
这人为何净说些想让人去死的话?
“有游丝引在,你也死不了。”
李卿吾再用了几分力道:“为师将无念心法全部传与你……也许有用。”
谢怀玉面色惨白:“李卿吾,难道没人教过你不要随便给别人传什么奇怪的功法吗?”
而李卿吾似乎有某种执念,闭起眼不去看他:“你不是别人。”
等一息将近,李卿吾方停手。
谢怀玉看起来有些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身体,半边将要靠在李卿吾身上,师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肩背,怎么看是一副救徒心切的场面,但放在这破庙之中,却是说不出的违和。
良久,谢怀玉像是已经接受了事实。
李卿吾若有所思道:“为师早该发觉的,你的气海与旁的仙修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这就好比人都是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
李卿吾凑近了,压低声道:“说来有些冒犯,很大,比北海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