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来了。”
谢怀玉饶有兴趣地抱臂,回靠在红栏上。
说话之人绿衣长衫,乌发坠地,灵体缥缈,却也遮不住那姣好面容,与李卿吾倒有几分相像。李卿吾一眼落在他腰间的长剑之上,五指虚空握了握,下意识念出了这人姓名。
“眉有仁?”
“好卿哥,今儿是我祭日,可否取壶好酒来?”
“好……”
他转身,谢怀玉已然抛出了一壶酒。
眉有仁接过酒,当即痛快饮了下去。
酒过三巡,他身灵体也更透明了些。
“多谢。”
“你因何而死?”李卿吾皱眉问。
“百年之前,眉家村降了一场天火,等我收到师尊来信赶到村中之时,那场天火已经烧了整整七日余,只剩眼前的眉家祠堂还暂存一线生机。天火非仙者不可灭,等我冲进祠堂之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女人葬身火海满眼慌乱的模样。”
那个女人,是眉上冬。
“我来不及惊讶她为何不死,只去扑火,后来我才知,我的姐姐眉上冬,正是这场天火的始作俑者。”
“她不是眉上冬。”李卿吾淡声道。
“她叫桃花面,是天上犯了错的罪仙,被天道贬下凡来赎罪的,阴差阳错,借了我姐姐的身子,可惜在她身借之时,天火已经烧了起来。”眉有仁转过身去,望着满天星辰,“想烧掉这眉家祠堂的,是眉上冬,幸运的是,因桃花面仙身的缘故,她活了下来。”
李卿吾怔道:“所以桃花面要赎的罪,就是这场天火?”
眉有仁点了点头:“仙者因罪论处,故降天火以示由人。这位桃花面飞升之前曾是云水镇上的一名戏子,与一仙人互生情愫,后经仙人引荐,才飞升上界,做了女仙。
“而不巧的是,我姐姐身死之前也曾是戏楼中的女倌,她所爱之人,正是这位仙人下凡之时在人间的身份,赵府的二公子,赵靖。”
“什么?那赵靖可是……!”
“没错,他就是沈渊的凡人身。”眉有仁叹了口气,“两人当真恩爱过一段时日,我姐姐知道真相之后终日以泪洗面,只因那沈渊说过的一句话,他喜欢听琵琶戏,姐姐便弹唱给她听,没过多久,这琵琶声不断,她日益魔怔,被村中人听去了,便有了冤魂索命这一说。
“姐姐她等了很久,那沈渊却终也没有回来过,村中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姐姐受不住,后来……想着一死了之,却不知是被何人做局,一点小小的烛台坍倒便燃成了降罪的天火。”
谢怀玉道:“云水镇自古以来便有香灰祭神一说,所以周遭百姓定是认为这场天火是触了神仙不快,在眉家村被烧之后,为了祭奠这些枉死的村民,当任仙卿才命你用石像祭祀,以安魂灵。”
“是……本来以为这事便这么过去了,我与那桃姑娘商量着,是否要将此净灵除祟,超度亡魂。那时镇上尚未有仙庙,无人知晓桃姑娘是罪仙,只道人人口中传颂着她好施善德,定是有福之人才能从天火之中活下来,百姓便自发建了神女庙。”
眉有仁苦笑道,“那之后我回山修炼不久,等爹娘头七之日再回来祭奠时,谁曾想这小小的镇上却能引来上界仙人修筑灵台,仙卿恐心生惧意,那当日仙卿正是新上任的赵家家主赵离,他发现了姐姐的秘密,也知道了如今的眉上冬并非是她,反而记恨起桃姑娘和赵靖的事情来。卿哥知道的,罪仙之事一旦败露,必会引来万人唾弃!
“后来这赵离怕生事端,便要借这灵台来镇压我眉家村几百人的魂灵,是桃姑娘不愿,这才以身而祭,甘愿做了这里的守灵人。我本欲向仙卿禀明此事,谁知那赵离实在歹毒,在我师尊面前道我同妖人谋乱,至那之后,我也一并被永生困于这灵台之中。”
眉有仁垂眸:“师尊命我守在这儿,死生至此……”
神女庙一夜之间落成了座荒庙。
“一个月前,沈渊忽然找来了灵台,桃姑娘为自证清白,报当年之仇,甘愿与那春风楼主做了桩交易。”
语罢,他又自言自语着摇头:“不该,不该……是我之错。”
“你何错之有,是天不遂人愿,错的是……神仙天道。”
眉有仁讶然抬头。
李卿吾不知他说出这几字需要多大的勇气。
他身后就有一个神仙。
谢怀玉眉间紧皱,身形蜷了些许,盯着地面星辰浮波良久不言。
眉有仁看着李卿吾还欲说道:“是天道降灾,是神仙无情,与你无关。”
“不,不是的……本就是我之错。”眉有仁着急道,“若不是我一心执意因果,在仙卿面前说了话,桃姑娘又怎会……如今我只求,在梦中伴我村人一生,为他们净化亡魂,早早入世。”
灵台嗡鸣,仿若应了他这话。
“那你呢?”李卿吾问,“你不想入轮回么?”
眉有仁摇了摇头:“有你足矣。”
李卿吾尚不明白他话中之意。
“这灵台是桃姑娘的心血,也是我的,如今花间戏中只有这么一块清明台,供梦中之人清净,卿哥,我知道你是为何物而来,但我求之,你就当看在这万千神明的面上,莫要取走那东西,给我,也给这被困于此的魂灵做一场大梦吧。”
李卿吾犹豫了。
“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撑,这里的仙物迟早会枯竭。”
眉有仁眼中露了些惋惜:“是啊,所以卿哥,可否将你的灵力借给我些许?”
“我的?”
眉有仁点头,缓缓伸了手:“两成便好。”
“你为何认得我?”
“拜师尊所赐。”
李卿吾瞳孔微睁:“你师尊是?”
“槲舟山掌门,张若衡。”
李卿吾顿然愣住了:“你是我……师兄?”
他的师尊是张若衡,这事鲜少有人知道,哪怕就放在槲舟山上,弟子们只以为是祖师爷对他这个小辈颇有照拂,爱于他天赋罢了。
哪知眉有仁却摇了摇头:“不……我是……你。”
“你是……我。”李卿吾喃声念着那几字,瞳中越显迷茫,“那我又是谁?”
眉有仁借机要去拉他的手,眼瞅着碰上了指尖,却被一白玉手拂开了,也在这一瞬,眉有仁的手被那力道紧紧扯着,再挣扎不开。
谢怀玉笑道:“他没有灵力,我的借你可好?”
“你……!”
眉有仁骤然仰头,口喷鲜血,从脚底涌起的一股力量直窜天灵,仿佛能在顷刻间将他吞没,只见这股力量越发暴躁,震得灵台轰隆作响,将要坍塌,而任凭他如何挣扎,都像是被死死压制一般,黑气渐渐涌出,却在一处神光亮起之地尽数吞噬。
那是一株在灵牌前摇曳生姿的小草。
“你是、你是……!”
眉有仁来不及说完,便一口血雾喷出,喉中像是封堵了浓稠鲜血,再说不得分毫,倒地痉挛不止。
谢怀玉看清那灵牌上的字眼后,当即撒了手,飞身去抢。
恰在此时,从旁冷不丁袭来一团黑气。
谢怀玉臂上一痛,五道血淋淋的指印割破了衣衫,伤处隐约可见黑雾翻涌。
萧壬冷眼相对,悬身落在不远处的灵台上。
他瞧了一眼地上的眉有仁:“你杀人了。”
谢怀玉脸色本就不甚好看,且听萧壬道:“沈怀澜的灵牌归你,菩提云露允本尊带走,如何?”
他的左手微微发颤,等瞧到萧壬掌心聚集的黑气后才意识到,这里的灵制已然无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