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吾醒来后,天色已是漆黑一片。
他微感诧异,翻身一动,床榻吱呀响了一响。这道月光洒进来,他一个激灵,见谢怀玉屈腿倚坐在床尾边上,不是睡着还是醒着,长睫轻颤,倒真如画中那俊美仙人一般。
李卿吾定了定神,他出了一身薄汗,脑子里稀里糊涂的,就连做梦梦到的也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一转身,他明明记着谢怀玉是睡在旁边的,怎么等到了白日却跑床尾去了。
摸一摸,这床板确实硬着不舒服,睡得人浑身都疼,腰就像要断了一般。他从前在桃山上时画符炼咒,睡冰冷的地面那是常有之事,不过那时有灵力傍身,现在在花间戏中他仅是个普通人,疼便疼,只好忍着罢了。
“阿玉。”李卿吾扶着腰,悄悄凑到人面前去,“醒醒。”
谢怀玉只皱了皱眉,将将没有要醒的意思。
怪了。李卿吾瞧他嘴唇嫣红,虚虚喘了几声气,伸手一探人脑门,果真是有些发热。
“阿玉!快醒醒!”李卿吾生怕谢怀玉在这破地方中了邪,双指凝了些微弱灵力,就要往他眉心上点去。
“干什么?”
谢怀玉忽然一把抓住了迎来的手腕,无意识地用力一扯,李卿吾整个人便被带着撞进了他怀中。
李卿吾微怔,第一反应不是推开,而是觉到谢怀玉身上不同寻常的热。
“你发烧了?”
“没有。”谢怀玉目光挪向一旁,“做了个梦。”
他的记忆只出现了一时的混乱,过晌这段混乱的记忆就很好地融进了他原有的记忆之中。不管是“玉檀仙君”还是“谢怀玉”,这段记忆都只会属于他,谢怀玉正闭眸回忆着,原来那梦中面孔,竟是李卿吾的……
他甚至能清楚地知道“玉檀仙君”在想什么。
谢怀玉缓了口气,睁开眼,入目就是李卿吾皱着眉,眼中满是焦急的一张脸蛋。这张脸蛋白白嫩嫩的,连风霜都未经历过些许,急了便泛红,摸着更软滑了些。
“畜生啊。”
“什么?”
“没事,徒弟在说上界的一位仙君。”谢怀玉道,“我梦中之人就是他,干了些龌龊事。”
李卿吾瞪大了眼,却是不信会有仙君名节受损:“如何?”
谢怀玉扫他一眼:“强迫人渡灵。”
“强迫谁?”
谢怀玉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闭上眼,那记忆是他的,感觉也是他的,但那张脸蛋却是李卿吾的。
他不淡定道:“师父问这些做什么?”
李卿吾想到他身上不似寻常的热,恍然间懂了什么,以为是宝贝徒弟遭了人折磨,咒骂道:“畜生,真是畜生!堂堂仙君,偏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他与那些抓人双修的魔修有甚区别!你告诉为师,他叫什么,封号是甚,为师定去为你讨还公道回来!”
“……他强迫之人不是我。”
“那便是看到了?”
看到了,他还看得很清楚。
李卿吾想起什么,忽然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这阁楼环境属实堪忧,又潮又破,比起那神女庙来有过之无不及,好就好在庙虽残破却是个人能待的地方,但眼下这地到处都是灰尘霉渍,院外更是祟气环生,李卿吾想到谢怀玉那病怏怏的身体,生怕他再有个什么不测。
谢怀玉无言,他自来时已经感觉好了很多。想来“玉檀仙君”应是真的渡了修为给他,再一探断掉的那些灵脉竟七七八八恢复了些,也就说,他可以用灵力了。
但这事,他不想让李卿吾过早知道。知道了,准要揪着他练那劳什子心法无念。
哎呀,有时候还是做个普通人舒坦。
“还好。”谢怀玉扶额,“师父这是在关心我?”
李卿吾语塞:“……不能么?”
他真心将他视作唯一的徒弟,自然关心。
李卿吾翻身下榻,破床跟着咯吱咯吱响,窗外一轮月明,竟是又过了一个白昼。
一阵风过,他目光落在不知何时出现在窗台子上的“眉有仁石像”。
李卿吾一个激灵,哦,他也做了个梦……
准确来说,是眉有仁的梦。
怪异的是,眉有仁从小到大所经历过的事,竟然与他相差不一。
五岁糊涂窥得仙人身姿,七岁立誓离家上山修行,十岁正式拜入仙宗,十二岁觅得掌门仙人青睐想将其收入座下被拒,十五岁已突破化灵境,十八岁在剑术上已颇有造诣,二十岁开山立派成为一山之首,如今二十有二……下山站在了大宅院前,族人死于非命,成了孤儿。
这一切挑不出任何毛病,就像是被上天安排好的一样。
李卿吾问谢怀玉道:“你会窥灵术么?”
“不会。”谢怀玉微顿,“窥灵术窥得是人三魂七魄,元神灵脉,窥石头可窥不出来,而且这种高阶术法……徒弟愚笨,学不会。”
李卿吾必也不会。
他若会了,谢怀玉还真怕他能看出来什么。
李卿吾道:“为师做了个梦……”
……他做梦梦见,眉有仁的魂魄似乎就被困在这石像中,如那怨女像一般,多少带了些怨气。
他怀疑,这眉家几人的石像一直存于这祖宅之中,说不定就是在镇压某种东西。而那东西力量太过强大,也反过来牵制着几人迟迟无法超脱。那场大火生得蹊跷,最后竟只有桃花面一人逃了,那便说明她知道这其中东西,惧怕之余却又藏得极深。
她需要不断诱人进来,让石像充分吸收灵气,来弥补她缺失的空隙。
她惧怕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菩提云露。
古有“香灰祭神”之术,民间百姓多信于此,但说实在些这是种祭祀邪术,需以香灰为引,活人精血为祭,方可镇压妖祟。
所以那古老传说,本是不可信的。
谢怀玉听后,莫名道了句:“原是这样。”
“哪样?”
谢怀玉不经意扫视一眼,撇开他的话:“师父做梦了?那玉檀仙君……”
“仙君?”是啊,仙君去哪里了?
李卿吾左望右看,失神道:“仙君走了吧。”不过很快他又打起精神,“说不定还会再见的。”
谢怀玉道:“早说了,这花间戏中的一切均是眉上冬所见梦境,是桃花面见到过,又不是你,兴奋个什么?”
“不亏。”
他李卿吾见过了真正的上仙,虽然他只瞧见了一双黄金瞳,但在面具之下,定是一张极俊美的面孔,有这等容貌,招摇过市流连花楼哪个人能不为之心动?
想来那仙人岛主清衍,应更是个美男……
当然,这些都是他心里话,不敢在徒弟面前说的。
李卿吾笑得魂不守舍,一副不值钱的样儿,唇角快要咧到耳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