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玉托腮,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他话说着竟有些惬意:“也许,不受人待见吧。”
这一语后,萧壬许久不曾出声。
久到灵台又是一晃,谢怀玉抬眼瞧见萧壬悬在一处灵牌前迟迟不动,便问:“找见了?”
萧壬像是笃定他会感兴趣,手一翻,将那石像丢了下来。
谢怀玉稳稳接住,石像翻了个面,待他看清上面镌刻的姓名后,登时瞳孔微缩。
“阿澜……”
“沈怀澜”三个字刺眼夺目。
谢怀玉心中动荡,一闪身到了那灵牌前,香火还续着不断,就是这牌位上的灰看起来有了些年岁,牌面只有一个姓名和尾端的生卒,长夏八月初三,他忘得了人间一切,但那却是他永远无法忘怀的日子。
就是神仙,也做不到原谅自己。是他没能承挚友遗愿,保护好他的小徒弟。
沈怀澜死了,死在槐江边上的玉兰花树下,白玉兰落了他满身,只引来蝴蝶振翅,人道是吉兆。可江南容得下一场春和景明,却容不下玉兰花下的小神仙。
他谢怀玉活了太久,那是他千余间头一遭不想做神仙,只想回到市井凡间做个普通人。
他恨极了谢家。
心绪一闪而过,被他隐藏得极好。谢怀玉将石像默默收了起来,企图还他一个清静:“我带走了。”
“这里是花间戏。”萧壬道。
谢怀玉话说着气人:“我分得清。”
过晌,他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猜。”
谢怀玉笑而不语。
花间戏中昼夜六时,昼三时,夜三时,昼夜交替之时虽只有短短一香灰复燃的功夫,但在戏中可足足延伸到十倍之外,何况有了碧水镜的加持,空间之外必定还有另一个空间,等到特定时辰方可开启,不用他猜,萧壬定是钻着这空隙进来的。
“桃花面为何要单独开辟这么一方空间来供奉这些灵牌呢?”
萧壬懒得在看多余一眼,飘身落到灵台上:“假的。”
“真的。”谢怀玉笑,“半真半假。”
萧壬冷瞧。
“桃花面一个罪仙,她会供奉白帝城的三十三尊仙佛么?她不会。”谢怀玉道,“三十三仙佛的灵牌,我曾见过真迹,就供奉在白帝城司桑台的碧海琼花树上,远看灵光溢彩,近看仿若仙身亲临,所以,这般强的灵气她放在这,定是要镇压邪气的。那邪气,就是这些眉家村的人。”
眉家村为真,三十三仙佛为假。
“显然,这里的邪气,就连桃花面自个儿也控制不住。”谢怀玉沉吟,“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
“这里为何会没有我的供奉。”谢怀玉笑着,话说着越发瘆人,“因为这处灵台,是本君当年在眉家村中所建。”
谢怀玉只记起些模糊印象。
当年桃花面被贬罪仙后降至凡间重新修炼仙身,他那时与沈怀澜在凡间游历,沿路听闻眉家村的花间戏一绝,便来此地想听趣一二,谁知却遇到了在眉家村中凡人之身的桃花面。
村长膝下三女一儿,她排老四,听村民说她就是个从山上抱回来的怪胎,胆子小性格也怪,村长媳妇看她可怜,便收入膝下承欢,做了小女儿。
桃花面“成年”那一年,这村中怪事频发,怪就怪在花间戏上,听过戏的村民或痴傻或发了疯病,就连村长媳妇也中了招,疯癫之下一把大火烧了自家屋子。
再之后,越来越多的村民中招……
他二人好戏没听成,却在来村的路上听说了眉家村“鬼村”的传言,等到了村巷口,眼前之景就如来时他与萧壬所见一般,格外荒凉,石像成堆。
他本不应该干预桃花面下凡历劫,但架不住沈怀澜心软,他就帮眉家村铸了这么一座灵台,以镇亡魂安息,并令桃花面做了这里的守灵人,日后不得再犯杀戒。
此后天上一日,地上三年,后来桃花面是否修炼成功他不得而知,再见,便是今日了。
看样子,桃花面对当年眉家人的死确有愧疚,弥补不得,反倒是用这“花间戏”生成了心魔,把自己困在了里面。
“唉,天道好轮回啊。”谢怀玉幽幽叹了声气。
萧壬沉默良久:“姓谢的,你供本尊做甚?”
“哎呦,好像听谁说他家祖上是司水之神座下弟子……”
“少废话!”萧壬将有出刃的气势,“这灵台既是你所建,那你也定知道菩提云露在何处!”
谢怀玉老实道:“不记得,没听过。”他想罢,“万一这菩提云露它并不是种露水呢?”
“什么?”
谢怀玉纳闷:“萧壬啊,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本君将自己困在了轮回中?”
“什么乱七八糟的?”
谢怀玉摆摆手,他就知道鱼这种七秒钟记忆的生物脑子没那么灵光。
他佯装看了看天色:“我该回去了。这灵台就当是留给她的念想吧。”
“滚!”
谢怀玉睁开眼,瞅了眼床边。
没有人。
那小子跑哪儿去了?
天光已然大亮,他坐起身活动了下酸痛的筋骨,蓦得感觉手腕发轻,一瞧,红髓丝果然是解了。
呦,这怎么了,脑子开窍了?
窗外风停树止,谢怀玉却莫名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来。
当年眉家村烧毁之后,他同沈怀澜也是在第二日的清晨,来到了村中。
谢怀玉犯了嘀咕,穿衣下榻,刚下到楼梯间口时就听到“咚”得一声,只见萧壬的身影倒飞而出,身上金光灿灿,看着漂亮,那一身玄衣却是被腐蚀的破破烂烂,他方起身,就被那密密麻麻的金咒压得近乎俯首垂地。
那金咒,谢怀玉太熟悉了。
他身形微顿,听得一男子声音清如寒泉:“阿澜,可以了。”
谢怀玉闭眸,喉间滚动。那声音……与他一模一样。
沈怀澜厌弃道:“我说眉家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来是有你这等邪祟做乱,一身魔气,真让人犯恶心!”
“你是何人?”
萧壬吐了口血水:“你又是何人?”
“本君……一个小仙修。”“谢怀玉”负手,“路过此地,本想与友人听出好戏,却未想村民百姓竟遭不测,你可知,那个身穿粉裙的小姑娘去哪儿了?”
萧壬不答,只阴恻盯着人。
“看来不是你。”他转身欲走,“阿澜,我们走吧。既已物是人非,本君也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了。”
沈怀澜犹豫道:“可是他……”
“一条离了水的鱼,翻不出风浪。”
真装!
萧壬眼瞳中倒映出那冷身冷面的白玉仙身,恰又在余光处瞧见面容复杂的谢怀玉,一气之下隐忍般怒吼:“谢玉楼!”
谢怀玉第一遭觉得这个名字听来如此放肆。
“本君玉檀,这位修者,你认错人了。”
“谢玉楼?谢玉楼!你是谢玉楼!”
一道声,扰乱了谢怀玉所有的思绪,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李卿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外,仿佛命中注定一般,那声音又急又惊,带着少年独有的情绪,如江水溃堤一般一股脑地泄了出去。
他身上染了些脏,却遮不住眼睛的亮,怀里还抱着些草木碎石,就这样冲去了人前,哪还有个长老的模样。
李卿吾忍着声中兴奋道:“你……你真的是?”
“谢怀玉”脸上戴了面具,看不清样貌神情,但知己莫若已身,谢怀玉瞧他是明显愣住了,面具下的瞳中难得坦露一丝真情,像是大雪初融般有了生气:“师尊?”
不……不可能,他的师尊早就死了。眼前少年至多是在眉眼处有几分相像,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