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何。”
谢怀玉最不喜欢与人谈条件,刚要引动玉镯中的灵气,就听得下方传来一声闷哼。他一分神,再转头之时,那人身影瞬间窜至了他身前,一掌袭来——
谢怀玉翻手,与他对了一掌,登时左手一抬,取了香炉中的三根燃香,指间灵光一动,寒风划过,朝眼前身影飞速掠去。
“你的剑呢?”萧壬侧脸躲过,寒声问道。
他最讨厌谢怀玉这种软绵绵娘们唧唧的打法,都不知让他该何处使力道。
他早就想痛痛快快的打一场,奈何谢怀玉一直不现身,他也找不到合适机会。
现在终于有了时机——
“聒噪。”谢怀玉凭空结了道咒印,朝他身缚去。
觉来也怪,今日萧壬身上的气息明显比以往更令人讨厌。
谢怀玉微微皱眉,在空中一探,黑雾却还阴魂不散,这东西粘如稠墨,一碰上他指尖灵气,便发出如厉鬼哀嚎一般的声音,竟是有“自主意识”般,争先恐后地要撕咬他的皮肤。
他徒手一握,黑雾便被他生生捏散了。
这哪里是什么黑雾,这分明就是祟气。
“你炼化祟气?”谢怀玉声音恼了几分。
萧壬趁机顺了那菩提云露,顿无再同他缠斗下去的心思,身形渐消:“还是先关心一下你的好师父吧。”
谢怀玉扫到沈怀澜安然无恙的灵牌,似是才歇下心,落回到地面去瞧李卿吾的状况。
“我……我到底是谁?我是谁……”
李卿吾嘴中一直嘟囔个不停,谢怀玉站在身前俯视了他半晌,有些生厌地拂开那些从他体内溢出的黑气,阴魂不散如跗骨之蛆,却因眉心的那道心印压制而使他颤个不停,灵力近乎失控。
再这样下去,他定当入魔。
……
谢怀玉平生最不喜欢和小孩儿打交道。
小孩儿听不懂话,讲不动理,需要人时时看着,以免生出些麻烦,扰得人烦乱。
眼前就有个麻烦。
谢怀玉试图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柔一些,喊了一声“李卿吾”,可眉间却皱得越发紧,越到这种时候,他越不能操之过急,他的灵力确可压制祟气不错,但痛字当前,一般人受不得。
李卿吾体内已经有了他的灵,不再需要引渡外力。
“李卿吾。”谢怀玉半蹲下身,犹豫拍了拍他的肩,“冷静些。”
“……”他控制不住。
“再这样下去,你会被祟气吞噬的。”
“祟、祟气?”李卿吾猛然抬头,瞳孔骤缩。
他的眼中倒映出尸山血海,耳边是怒吼的风声和冤魂的鸣息,血腥味如绞行的赤蛇,一路窜过陈泥故土,久未消散。
天下苍生,听起来就像是一个诅咒。沾染了,便不得好死。
爹娘拼死护他,族人的尸身被同类践踏被野兽分食……那么多人都死了,唯独他活了下来。
为什么?
他的神仙本该如梦中那般踏月而来救他于苦难,可是没有,那些仙人身如白月般各个刺眼夺目,为何映入他眼中的只有挥之不去的鲜血。
是的,手起剑落……他已经看不清了,但他认得那些白衣就是杀害他爹娘之人。
当年真相模糊不堪,他得报仇。
谢怀玉看着李卿吾逐渐赤红的双目,那股乌烟瘴气搅得他几欲生厌,却终是忍住了没说人一句不是。这不该怨他。
谢怀玉凭空摸出了一张银纹面具。
“李卿吾,你看清楚了,我是谢玉楼,你如果真想为你父母报仇,就必须学会控制这两股相斥的力量。”
李卿吾懵懵睁眼。
“谢玉楼……阿玉。”
“是我。”谢怀玉焦急道。
他印象中有这个名字,但他不知究竟是谁,又是何模样。
他隐约觉得,这人应当就是他梦中神仙,那个能救世救苦,许苍生太平,为天地证道的神仙。
神仙开口,祸福难了。
“听着,运转内功心法,将这两股力量运至丹田,初时会觉滞涩难忍,切莫着急行功。”谢怀玉顿了顿,还是一指点在了他眉心,莲花初绽,“感受我的……”
李卿吾一挣,额间冒了细细汗珠,谢怀玉只能将人牵住压了一压。
“别动,什么感觉?”
“热……还痒。”
丹田中就像有股烈火在灼烧,烧得他唇齿发干。身上的那股痒劲儿自灵力入体时便开始了,细觉有东西在啃食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具体又说不明是在何处使坏,哪里都难耐。
谢怀玉面色如常:“尝试调动这两股力量,使之相互融合,入你灵脉气血。”
他尚沉浸心神,就听得李卿吾似是埋怨了一句:“你为何现在才来救我?”
许久了……他快撑不下去了。
谢怀玉指尖用了几分力道:“别走神。”
李卿吾低喃:“疼啊。”
“疼就忍着。”
“不行,我那徒弟天天喊疼,半点不委屈。”
谢怀玉手一抖,声叹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李卿吾又怎么会真的去埋怨他的神仙,他害怕这会是梦,一眨眼又溜走不见,他知道神仙大都无情,可他不信这些老套传言——于是他伸了双臂,想要将人牢牢圈住,再讨不得走。
只是,为何这道气息有些熟悉?
“……李卿吾。”谢怀玉咬牙愤恨。
他看着人一双手如八爪鱼一般缠了上来,牢牢拴在他腰间,整个人环在身上怎么推也推不走。一颗脑袋蹭来蹭去,不知作何意味,将要染上他气息似的。
之前怎么未曾发觉他这师父会这般黏人。
也是……哪有师父黏徒弟的。
谢怀玉深吸了口,将面具摘了下来,无奈叹道:“师父。”
“嗯、嗯……”
谢怀玉不知他在“嗯嗯”个什么,但听来他心情不错。
再不走,此处真要塌了。
谢怀玉手中灵光浮现,一条阴阳鱼坠吊在了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