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正是春三月,江南的天阴晴不定,早晚生凉,厚衣裳仍旧是百姓家中常备之物。
江南喜水道,小槐楼就建在槐江边上的那座不高不矮的山脚,大都是两三层高的吊脚竹楼,一屋连着一屋,形成了一座可观的建筑群。
沈家世代在此生根,规模最大的那座竹楼,便是家主所居之处。
竹楼外有道江上长廊,一直通到槐江对岸的市集路前,牌楼高立,牌匾上书着“槐楼”二字。
江岸边栽种了不少玉兰花,粉白一朵,比那少女的脸蛋还要娇嫩些。谢怀玉赏了会儿花,就见从长廊上小碎步着走来一家丁模样打扮的人,话说着利索,引他去对岸。
“仙君,这道请。”
走了一段路,谢怀玉问:“你们家小少主呢?”
“少主心疾难愈,早些时候犯了病,这且儿正在中楼歇息,一时半会儿难以……”
家丁正要提醒仙君大人小心阶梯道滑,一转头,却连人影也寻不见,遂叹息摇头,小步走了。
帘后一站一坐两道身影,站的那道看着高瘦些,身着水蓝锦衣,靠近却觉是满身戾气如寒,不好相与。坐的那道模糊只瞧见个背影,白纱一遮一掩,长发束冠及腰,一身青衫近乎要与帘外的山色融为一体。
蓝衣男子看到他时一怔,眼露几分异色。
谢怀玉瞧到男子肩上的黑猫时,更是一怔。
这打哈欠的猫看起来挺眼熟啊……
谢怀玉不动声色地撩开帘,同那男子打了个噤声的招呼,便悄声走去了那青衫身后。
只见青衫少年衔了笔,在纸上勾画着一副人像,笔尖却歪歪扭扭,下笔迟疑不少,再去蘸墨时,他顺声道:“易之,研墨。”
沈渊,字易之,是那沈家二房的姓名。
蓝衣男子鼻间溢出声冷哼。
谢怀玉挥手给人施了道定身咒,不允他动,后伸手去拿墨锭,不紧不慢地磨了阵。
他余光扫见画纸上的人,青衣长绝,执松枝白扇,眉眼间尽是柔色,却又带着几分冷冽,断不像是九重天上的神仙,倒像是位教徒有方的严师。
青年笔尖在画上五官间踟蹰了好一阵,就是不知该如何勾勒那唇瓣。
他回神细想,想到师尊那有些干涩泛红的两瓣薄唇,师尊喜欢笑,唇却总是紧抿着,一点唇珠饱满,话说久了便润得泛水光。
但他画不出来,一画就抖。
青年这会儿终于缓过神,一瞧那白玉手颇为眼熟,愕然抬头,果真是谢怀玉的一张脸。
“你……”青年眼睛瞪得双圆,有些意外。
“怎么了?”谢怀玉研好墨,“画得不错,有清衍仙君几分形。”
他微顿,好奇笑问:“想你师尊了?”
“没有……”沈怀澜急忙去遮,嘀咕念道,“仙君不也有师尊。”
谢怀玉确是有些想李卿吾了,不过他想的是桃山上的那朵小白花。
他思量道:“因为拜师,生我气了?”
“胡说。”
“是你师尊清衍仙君亲口说的。”
“你们见过面了?”
“是啊,上界神朝节,热闹得很。”
沈怀澜“嘁”了声,甚是埋冤为何这二人这么久都不知来凡间瞧一瞧他,但一想,玉檀仙君新拜了师尊,哪里还记着当初金口玉言说要下凡间来陪他这个“好朋友”修心炼法的事呢。
“凡间的花灯游园,一样热闹。”
谢怀玉当他这会儿是小孩子闹脾气,问道:“是么,阿澜有一同赏灯的人了?”
那声“阿澜”叫得沈怀澜久久不能静,瞧了眼帘帐旁冷脸的沈渊,更觉心情乏味,遂把人斥下去了。
谢怀玉顿然明白,哧哧笑了声。
“宁愿画你师尊的画像,也不愿为本君画一幅,待本君回到上界,定要去清衍仙君面前说道说道,让他好好瞧瞧他这宠坏了的小徒弟。”
沈怀澜却笑不出来,想起师尊对他的种种好便觉满心酸涩:“凌梧神尊对仙君也会是像师尊对我这般吗?”
谢怀玉皱了眉:“不会。”他解释,“拜师并非本君自愿,阿澜无需多虑。”
他倒希望他和李卿吾间的关系能正常一些,现在的李卿吾整个人说不出的怪。
沈怀澜有心将猜,却也猜不出。
“送你个东西,算做补偿。”谢怀玉指尖勾出那摩羯鱼坠子,在人眼前晃了一晃,“听清衍说,你一直想要这个。”
“对!”沈怀澜激动起身,正要双手去捧,又觉出些端倪,“这坠子怎么会在仙君那里?”
谢怀玉知道瞒不过人,便道:“从你师尊那讨来的。”
沈怀澜沉默良久,将坠子推了回去:“师尊给仙君的东西,我不能要。”他若想要,那得经过师尊同意。
谢怀玉有时候觉得这人太固执了。
他随便应两声:“阿澜,是本君有事求与你。”
千年之前的沈家还只是一个在江南本地堪堪有些名气的小仙门,因祖上供奉清衍仙君,不练剑也不修符,只擅长些法咒心术,后来出了沈怀澜这么一个咒法天才,恰恰又被仙君收作了徒弟,光宗耀祖,沈家才渐渐有了起色。
沈怀澜有多天才呢,清衍仙君不过是将摩羯鱼借他把玩了几日,这小子便能复刻出摩羯鱼纹,甚者还研究出了催动法器的咒术,就是一直未曾放到明面上被研制出来。
后来被沈渊瞧上了,摩羯鱼纹继而现世。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话总没错。
“仙君没事,怕是也不会来寻我。”
“本君好奇,你来教教,这小鱼坠子要如何用?那咒法是甚?”
沈怀澜道:“你且问我师尊去。”
“他不会告我的。”谢怀玉笃定。
“那我便会了么?”
“是啊,你比你那师尊聪明多了。”
这话沈怀澜倒是爱听。
不过……
“我记得仙君从前对这玩意不感兴趣的。”沈怀澜用怀疑的眼神在他身上打量半晌,“该不会是那凌梧神尊强要你取去吸祟气的吧?”
可这样一来,又显得多此一举。
沈怀澜想他身怀清心玉莲,哪还需要这下下等的摩羯鱼。
那可是世上最好的灵气之物。
谢怀玉听后却沉默一阵,似在思索他这句话,还是道:“没有,是本君难得瞧这稀罕物什,想借来玩玩,可惜不知咒法。”
沈怀澜眉眼微蹙。
“正经事。”谢怀玉补充道。
他差些忘了曾有人用此物偷窥暖泉沐浴,被清衍仙君罚了个落星台轰九雷,好不凄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