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澜还是不做声,忖度着这桩“交易”的可行性。
谢怀玉的目光移落在桌上那幅画,几天后是清衍仙君的生辰,也是当初那人飞升的日子。
他正想着该应承个什么条件比较好,就听沈怀澜一声应下了。
“好。”沈怀澜抛出一个条件,“那就委屈仙君在寒舍小住几日,陪朋友去逛逛灯市可行?”
“几日不行。”
“一日?”
“行。”
沈怀澜撇了撇嘴:“你真讨厌。”
谢怀玉没法子,他也想在凡间多待上几日,可他答应了李卿吾去睢花渊赏花在先,总不能食言了去。
沈怀澜却因此卖了关子,说那摩羯鱼的咒印待明日他走前自会知晓。
谢怀玉还想讨沈渊肩上的那只黑猫,结果被沈怀澜拒了。
他说那黑猫是沈渊的灵宠,宝贝得很。
夜深后,谢怀玉睡不着,坐在白日中沈怀澜坐过的帘纱帐后的位置上,安静极了,指尖无意拨弄了几番琴弦,沉沉发着闷。
江南更深露重,连夜风中都带着丝潮气。
谢怀玉竖耳听到肉垫在竹瓦上越过的声响,一抬眼,眼前静水楼台上果然落了只猫。
他只当作不知,张口“嘬”了几声。
许是他这逗猫手法太过幼稚,那黑猫并不搭理他,而是直起身,前脚并拢半坐,一双妖异的绿色眼瞳在月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谢怀玉随手拿起一旁的芦苇杆晃了晃。
黑猫终于向前走了几步,“喵——”地一声,却突然动弹不得,眼瞅着那身穿水红衣衫的人影拢了过来,它一整个腾了空,被按着蜷进了怀中。
谢怀玉埋首在它脑壳上猛吸了一口。
“喵……!”
他眸色忽得炽热,金光淡然一现。
黑猫挣扎几许,爪尖奇出,在他衣上抓出来不少乱痕,勾得像是要脱了丝。
“猫是好猫,可惜就是……”谢怀玉揪着猫后脖颈提了起来,淡淡地笑,一指在它眉心的毛上点了点,一枚豌豆大小的灵印立刻没了进去,“祟气太重。”
“喵——喵!”猫气得骂人。
“你可有姓名?”谢怀玉眼尖,眸光迎着月色,无意落在它挣扎开合的两条后腿间。
呦,是个小公猫,还少了两颗宝贝。
这道,身后传来阵脚步声。
黑猫像是一瞬看见了救星,挣开谢怀玉的魔爪便往人怀中扑去。
“……”
“玉檀仙君。”
谢怀玉转过身,发现来人是沈渊。
“沈二少。”他客气一笑,“它……叫什么名字?”
沈渊的那双眸,就如他这个人的名字一样,漆黑如渊:“贱名,花花。”
谢怀玉对他的印象不多,只打过几番照面,但常听沈家香客说,这沈二少一贯阴晴不定,做事更是随心所欲,让人难以琢磨。
谢怀玉又跌坐回了原位,无聊抚弄琴弦。
“嗡”地一声,他指骨敲了敲琴面:“沈二少看来是有话要说。”
“云遮月,会下雨。阿澜不喜欢雨,在下也不喜欢。”沈渊道。
谢怀玉斜了一眼月色:“你为何断定会下雨呢?”
“江南的云大都绵延似雾,嫌少有这样厚重积压的时候,若不是有降雨之兆,岂会连明月都被乌云遮蔽,污浊不堪。”沈渊低笑一声。
“本君若赌这天不会下雨呢?”
“在下不敢赌。”沈渊眸光越发幽沉,“但天一定会下。”
帘纱被风吹拂,飘如白烟,谢怀玉站起身:“阿澜他既不喜欢雨天,那本君就让天停雨,有何不可?”
“仙君,您这是违逆天道了。”
沈渊声音极轻,甚是微微发颤。
谢怀玉感觉他在笑,但这笑不明显。
“好,那本君就赌这天不会下雨。”
谢怀玉嘴角浮了笑,负手走到露台上望月,结果还是在身后人神思恍惚间,将一道金符打入了黑天,乌云却未散,转眼间越发浓郁,竟在一刻天降起大雨,下得又急又乱。
“你赢了。”
“玉檀仙君!”沈渊霎时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终于笑了出来,“您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您不害怕么?”
他赌赢了,输得却还是他。
谢怀玉永远都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从当年在上界见他的第一面起,到如今的小槐楼。
“怕。”谢怀玉打了声哈欠,凉意与困意交叠,他挥手而道,“这雨都下上了,你既然不喜欢雨,不如早些回去歇息,明日一早,雨自然就停了。”
是必然,并非可能。
沈渊很讨厌像他这样的人。他努力了半辈子去达到旁人渴求的境界,呼风唤雨,万人敬仰,然而有些人生来就有,甚至不用费丝毫力气,他就是神。
擦身而过时,沈渊微微躬身道:“仙君,凡尘欲望太多了,您不适合这儿。”
谢怀玉看都不看他一眼:“随便你。”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早果然停了。
沈怀澜害怕谢怀玉坐不惯马车,小槐楼的传送阵尚未修好,结果谢怀玉却觉得这点小事无所谓,正好坐马车还能多看看沿途风景,便也应了。
现在想来,谢怀玉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真煞风景。”
“你怎么来了?”沈怀澜问。
煞风景的人坐在对面笑意盈盈:“本少在家中待久了也会烦闷,难得有此机会,当然要跟着仙君和阿澜一道出来开开眼界了。”
说来也巧,他们所去之处正是云水镇。只不过千年前的这座小镇还叫的是洛川城,百姓富足,安居乐业。
城中热闹得很,那中央一道街上与千年后大差不差,酒楼临立,小摊繁多。这时的风俗尚未如之后那般开放,女子大都穿着布衣裙袄,男子宽袖大袍,胭脂粉味更浓了些。
沈怀澜见谢怀玉像是有心事的模样,一路上连话都不说,只低眉走神,以为他是不合人间烟火,便拉着他去了一处神翕前,看百姓祭拜。
等到沈怀澜递过来三根香时,谢怀玉终于施舍般地扫了眼眼前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