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简单些，李卿吾这个体质，最易招惹邪祟。

谢怀玉倚在榻上沉默一阵，闭眸间像是在温养神识，可阿泽却总觉他周身气压低极了，果真在下一刻，一股磅礴灵压压得人垂首伏地，颤巍巍直不起腰身。

“阿泽，你何时学会在本君面前撒谎了？”

阿泽额间出汗，直言道：“弟子之话千真万确，绝无诓骗神君之意。”

“本君探过神尊的识海，并无异常。”

“许是……神尊神识强大，不受污秽影响，可压制无相之身。”

总之此事不准再提。

谢怀玉拉开门，夜已经深了，寒风扑卷而过，就见李卿吾撑了把纸伞站在阶下的高台楼阁上，负手望着瀑布泉下的鱼池荷塘。

“阿玉。”李卿吾听到动静，欣喜道。

谢怀玉哼了笑：“神尊不回自个儿殿中歇息，跑来本君殿前可是有事？”

“那殿中又冷又空，本尊一人寂寞得很，想找个人寻乐子，却不知该去何处。”

李卿吾止了话茬。

谢怀玉瞧他就差把“我想找你玩”几个字挂在脸上了。

谢怀玉干咳一声：“本君这可没什么乐子。”

李卿吾面露惋惜：“既然仙君身体无碍，那本尊也不便多扰，告退了。”

这人总是这样怪。

“师尊。”谢怀玉喊住那个走到台阶下的身影，“本君身边正好缺个对弈之人。”

李卿吾自是含笑应了。

斋外有道结界，能将风雪隔绝在外。殿中暖洋洋的，透不进寒风，谢怀玉所用的一切居饰都称得上是素净，这与他本身所修心法倒是极合得来。室内两三步有一帷四方幕帘，白纱落地，纱后的莲花银雕中燃了一根安神香，整个居室内便都是这股淡淡的清香。

谢怀玉落下一枚白子：“这么说，师尊的无相之身还未显出端倪，但以防万一，每隔五日需要借用本君的清心玉莲来压制？”

“嗯。”李卿吾淡声点头。

“怎么借？”

据人所述，李卿吾害怕频频来找他麻烦不妥，这事又不是件小事，只能另想他法，所以就有了师徒这层关系在，旁人顶多碎碎嘴，也不能说他阴险恶毒什么的。

李卿吾攥紧那枚黑子，眸光微动：“说来你也许不愿。”

“没什么不愿的，说吧。”谢怀玉端起一旁的茶碗，“本君自不能看着神尊误入歧途。”

只要不是让他挖心掏肺，元神离体就好。

李卿吾眼底露出渴求之色：“渡灵可行。”

谢怀玉毫无波动，似在意料之内：“行。”

李卿吾蹙眉：“真的？”

“有何不真？”

“没……本尊只是意外，这样恐会……弄脏仙君的元神。”

他都已经这样明显地暗示了，谢怀玉不会不明白。

他要把这事抬到明面上来，却又不像私底下那般风轻云淡，手心紧张地出了层薄汗。

但他忽略掉一件事，谢怀玉这一道修得是清心禁欲，寻常杂念也激不起波澜，基本上是欲无所求，更别提是这等不可启齿之事了。

他也许知道的还不如他多呢。

谢怀玉果真在纠结他这怪异用词，弄脏？渡灵还能弄脏元神？后一想李卿吾可能是害怕他的无相之身影响到他心法的修炼，遂道：“神尊多虑了。”

谢怀玉意念微动，手掌中飘出一瓣蕴含着精纯灵力的白莲花瓣，递了上去。

他的百年灵修都在这一瓣上了，足够李卿吾用上个一年半载了。

李卿吾却没接，在谢怀玉的注视下，将指间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怎么，不够？”

李卿吾眼底复杂一色，笑道：“不急，仙君神识未稳，可先修养上一段时日，等神朝节之后再做打算。”

“神尊无碍么？”

“无碍。”

谢怀玉松一口气，应了。

残月当空，一盘棋局初见分晓。至于谁输谁赢，好似也不是那么重要。

室内只燃了一盏烛灯，照在人面上晦暗不清。

谢怀玉正准备起身送李卿吾回去，方想起早日里神尊说的话，明日要同他一起乘青鸾轿去神朝节。

夜已入深，何必让人再跑一趟？

李卿吾垂着头，发丝遮落在他面庞，一星灯火晕染出阴影，让人无端恍惚。

谢怀玉不知李卿吾是否要歇息，但客入为主，对方到底是名义上的师尊，他便将主殿让给了人，自己去偏殿歇下了。

但谢怀玉毫无睡意，这恐怕是他百年来头一遭失眠。从前没有烦心事扰，他心清净，自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要考虑，想睡便睡，可现今不同，他竟有些担心李卿吾的身体。

人是没法做到毫无欲望的，他有时是神仙，但大多时候他更愿意做人。

谢怀玉难以相信，李卿吾是怎么在那空旷寂静的灵殿中度过数载日月的。

他想起那高悬的壁画。

太岁神掌人间祸福，自上古之时起便是太息一族的灵掌神尊，一年一轮岁，古语曾云太岁当头，无喜恐祸。万年来太息镇守天地方圆，又时不吉利，致使这尊大神常年无人敢供，凡人百姓生怕招惹祸患，香火也就断了。

难怪神尊会缺供奉。

谢怀玉瞧见主殿的灯火灭了，心上一轻，朦胧困意袭来，合了眸。

晨时天光大亮，斋外停了一只青鸾巨鸟，尾羽做链，拖着一沉香木轿辇，挂了青白玉纱。

阿泽明白他二人要同乘后，一时惊得说不出话，仙君何时改了性子？往日里他不是最厌与神尊接触的吗？

轿内燃了博山炉，远飞在天边云端时也觉不到刺骨寒意，只听几声鸾凤长鸣，振翅间山河迅速远去。

两人对坐，桌上是昨夜未下完的棋。

等到了地方，这盘棋本该平和而下，却被李卿吾杀了个片甲不留。

“厉害。”谢怀玉淡声道，自甘认输。

李卿吾持扇轻摇：“你落子犹豫，是有心事么？”

谢怀玉并未言明，他在想睢花渊的事。

“还是说，仙君与本尊同乘，是怕会祸及仙君清誉？”

谢怀玉终于回过神，拧眉道：“你为何这样想？”

李卿吾淡笑：“仙君很受欢迎呢。”

谢怀玉无言，望了眼帘外寸土山河：“本君在想，一会儿要送给神尊些什么新奇玩意。”

“是阿玉送的，本尊都喜欢。”

三危山脚下，经幡吹动，热闹得就像是一座小型集市。

神朝节是凡间供神的节日，至于上界的这些“神仙”，不管平日里有多么繁忙，都会利用这一年当中仅有的空闲日子来集会小聚，聊些趣事，说些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