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卿吾看着谢怀玉朝后倒，心都要跳出来。

他笔锋一转，那些灵丝飞速直下，缠在人腰身上，用力一勾，将人稳稳接进了怀中。

“……阿玉！”

……

“阿玉。”

第一声急促着满怀担忧，第二声听来却稳重不少，甚乎暧昧，诱得他心神一动。

谢怀玉睁开眼，天地白云雪山一色，天光刺得他眼睫微颤，伸臂去遮光，耳旁却撩起道水声波沉。

水有些凉，但沾不湿他的衣衫。

头好疼。

他撑着坐起身，入目是身上单薄的内衫，莲池泛了寒气，朦胧的白雾飘于他身侧，而座下是清澈透明的池水与一朵粉嫩娇莲。

谢怀玉捂住涨痛的脑袋，几缕雪白发丝随着他动作滑落到了身前，让人一怔。

白发……？

池边有人适时递来一摞叠放整齐的衣衫。

他侧眼看去，递衣衫的是名仙娥打扮的女子，梳了一对羊角簪，身穿一身元青色的长袖宽袍，袍上绣了勾丝金线，勾得是桃花流水纹，就连衣带也是镶金边的。

这身打扮，在谢怀玉的印象中没有哪个仙家是以尊崇黑玉金桃为主色，除了那一家。

他正皱着眉出神，指尖挪到腰带上的莲花盘扣一寸寸系着，就听那女子开口，带了几分催促意味。

“仙君，神尊还在殿中等您。”

“等本君做什么？”

女子不吱声了，闻言像块木头。

谢怀玉头疼欲裂：“这是哪座山？”

女子眼神怪异地看了莲池中一眼：“三危山。”她顿道，又想起神尊说仙长每次醒来都会神识不稳，忘性极大，问什么便答什么就是了，她怕自己说得再不够详细，“生莲池。”

神山三危，万年山雪不化。

谢怀玉只记得山上有座半大不大的殿宇，是供奉太息神族神官的灵殿。

那座灵殿怎么说……香火少得可怜，香桌上积的灰厚厚一层，凡间的香桌上可能还会留下些动物风干了的污秽，但在神山，连一只活物都极少见到，所以灵殿就显得像是一座在风雪中已经沉寂死去的囚徒，孤零零的，清冷极了。

女子又催了他一次。

谢怀玉没理她，兀自整理好衣衫，披上他最喜欢的那件毛绒氅，这才缓了些精神，慢吞吞地跟在女子身后，问道：“今夕是……何时？”

神山上终年白昼，岁月漫长又无趣，为了辨别时间，也就有了一些特殊节日。

“回仙君话，不日后是神朝节。”

谢怀玉再闭口不言。

他一路踩过坑洼雪渍，仿佛走过了许久，那座印象中的灵殿才冒了个尖头，逐渐露出它烟灰似的瓦片，整座殿宇看起来古老陈旧，从上到下散着股霉味。一条长阶通到头，山风将阶上落雪吹得似雾纷扬，多了些风尘。

“今年神朝节，是在三危山么？”

“是。”

“为何？”

“北溟神尊赏花，占了睢花渊，众仙短日子讨不回来。”

“哦，忘了。”

北溟祖上也曾位列仙班，封了神尊，可惜最后立场不同与天道相悖，贬成了堕仙，后世迷恋诡术，才有魔头一称呼。

他大抵知道眼下是上界哪个时历了。

谢怀玉把手又往袖中揣紧了些：“本君……为何会在生莲池？”

女子不做声。

“你是太息族人？”

谢怀玉刚迈上最后一阶，语罢就见那女子在前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敢，奴为神尊侍魂，何敢进神族。”

“哦，那你们神尊是太息一族的？”

女子尚未回话，就听见从山巅上传来声呼唤，近乎缥缈，又带了些灵韵，似是谴责他道：“阿玉，你吓着她了。”

这也算吓？

谢怀玉面上稍露不悦，瞅了眼跪伏在脚下的女子，闪身到了灵殿前。

雪光刺眼，衬得殿中晦暗不明，只依稀瞧得中央正堂上的巨大壁画，一股腐朽之气扑面而来，画上石岩磕绊落了几处洞坑，画中神像眉耷眼垂，玉冠束发，算得上是假慈悲，色调却是诡异的黑橘色调，仿佛已断燃了生机。

而他座下深陷泥潭，生不出春根，伏在身后的皆是些凡间八荒，恶臭满盂。

谢怀玉的视线最后落到壁画前的人。

“醒了，感觉可好？”

那人背对着他，着一身墨色玄衣，玉冠长束，乌丝倾泻到了腿根，软如绸缎，晃动间随着主人身姿转去了身后。

谢怀玉眸光微动，面上却依旧不显波澜。

是梦？姑且算他是吧。

李卿吾像是已经习惯了他这幅冷清模样，笑问道：“头还疼？”

倒是谢怀玉不怎么喜欢他这幅顶着“神尊”名头的模样。

怪，笑里藏刀似的。

“本君怎么会在生莲池？”

“你神识不稳，稳固仙根的。”

谢怀玉不觉他神识会有什么问题，就算是数百年老毛病也无伤大雅，他想知道的，是之前发生的事。

“本君神识不稳，神尊为何能知？”

李卿吾眼中陡然有些伤意：“你忘了，那日邀你去睢花渊赏花，结果刚到渊境你便昏了，一问你殿中仙侍，本尊才知你竟有百年间都常被梦魇惊扰，于是本尊派人去瞧了你的灵牌，大秽之气，脏污缠身，这是凶兆。”

谢怀玉沉默良久，终于“嗯”了声。

他越过他身侧，走上前去看那供桌上的灵牌，牌面刻着“太岁神昆吾之神位”，色泽已经微微泛黄，角落织了些蛛网。这灵殿中许久未曾有人来过，然而那壁画神像的名头依然响亮。

“这里供奉的，是神尊的神位？”

李卿吾吓了一跳：“怎敢，你又忘啦，我一个小小神尊，哪能高攀这位祖爷的神位。”

那“我”字落入谢怀玉耳中，终于听得是舒服了些。

“神尊还小么？”谢怀玉哼道，“比我这上仙的仙班不知高了多少吧？”

“阿玉，你明知道我不喜欢当神仙。”

谢怀玉当真不知。过后才反应过来先前那几声“阿玉”都是眼前之人唤出的。

他从未向外人提过这个名字。“玉宇琼楼，乘鸾来去”，这二字把他捧得太高了，注定要摔落，他不喜欢，自成人后他便舍弃掉了。

“我也不喜欢。”

“那你不早说。”李卿吾嘀咕。

谢怀玉轻蔑道：“本君说了，又如何？”

“不如何。”李卿吾有些百无聊赖，似是恳求他道，“神朝节过后，你还愿与我一同去睢花渊吗？”

“北溟在那。”

“本尊又不怕他。”

谢怀玉不想招惹是非：“不去。”他头疼。

“神朝节前后的睢花渊正是百花齐放的日子，椿萱仙子和清衍仙君定会偷偷去的，你也不去吗？”

“……去。”

这二人，一人司掌上古百草，大桃木、帝女桑亦在其之列，一人司掌天地灵气，是后世沈家供奉的上仙，于情于理，他也得去一趟见见这二位。

李卿吾眸色忽黯。

谢怀玉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道：“师父。”

等他唤完，自己也一愣，想要改口。

没想到李卿吾转而一脸兴态，眼瞳中的神光都变柔了些，却无奈叹道：“你难得愿意这样唤…为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