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看到这些,你的目的是什么。”苟玉再次问。
溟龙没有立刻回答。
他浅金色的瞳孔转向苟玉,月光透过祠堂破损的屋顶,恰好落在他银白的发梢,晕开一层清冷的光晕。
他脸上罕见的出现明显的情绪,眉目轻轻蹙起,眸光看向苟玉,又向是透过她陷入什么回忆之中。
“梦……”溟龙唇齿间吐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他将昀龙支走,将她引到这里,他不过是为了验证梦。
在预知梦的碎片里,面前的少女依旧来到了这座祠堂,依旧会与这人面蚩搏斗,甚至最后……也会是他出手相救。
这一幕已经被印证,甚至与梦里的情景分毫不差。
可是在梦里,在不久之后,苟玉唤他夫君。
溟龙的目光落在苟玉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个难解的谜题。
但他没有开口,毕竟这样的梦境对他来说太过荒谬,甚至算得上是离奇。
昀龙的伴生是潮汐。
潮汐会给昀龙指引,使他找到正确的方向。
而他的伴生则是预知。
而预知……会让他规避灾祸,预知未来。
他也看得出来,昀龙要娶她也并非只是因为潮汐的预言。
毕竟这样的少女……无端的,他脑海中涌现出刚才的一幕,素色的身影在一片肮脏中翻飞着。
那嵌满利齿的口器擦过少女的衣摆,溟龙目光微微凝滞,少女腰腹处还带着暗红的血色。
溟龙的目光在她的伤处停顿片刻,又移向那张巨大的人面蚩。
空气中的腥腐味儿已经很淡了。
“目的?”他重复了一遍,“我不过是为了验证……”
他顿了顿,没有解释梦这个字眼,更没有提起梦中荒谬的片段。
那些碎片在他心头一闪而过,他只当是预知出了错,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
他怎么会爱上弟弟的妻子,他怎么会掠夺弟弟的妻子?
想通这些,积压在心头已久的情绪松懈下来。
“这人面蚩,”溟龙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供台深处,“是潮水带来的祸端,它与这片土地交织,又被风带到了这座祠堂,它接收着这片海的污秽,接受村民们日复一日的祭拜后竟生出了神智,转化为蚩,它以村民的欲望与执念为食,再将他们同化,成为自身蔓延的触须。
你看不见府邸是因为……”
他侧过脸,冰冷的眼睛融化了些许。
“府邸是我与昀龙精魄所化,你与昀龙尚且算不上夫妻,等到祭拜海神之后……它自然会接纳你。”
溟龙细细解释着,他少见的有耐心,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仅仅是因为她是弟弟未来的妻子。
苟玉撑着木棍,肩头的刺痛让她冷汗涔涔,但溟龙的话语更让她心底发寒。
苟玉的目光投向祭坛上那些在暗红粘液中沉浮的人影,他们脸上的安详与痛苦如此诡异而鲜明。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那他们……,会怎么样?”
溟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浅金色的眸子里映出人面蚩黯淡的轮廓和那些被包裹的躯壳。
他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不知道?”苟玉的手指收紧,木棍上未干的粘液湿滑黏腻,“他们被这东西吞噬了,变成了这样……你也不知道他们会如何?”
“或许会逐渐与人面蚩彻底融合,成为它新的肢体与感知,或许会在粘液里融化,最终化成滋养的养料,也或许……在某个契机下生出自己的神智,转化成外面那些……淤泥。”
溟龙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影,像是在看没有生命的标本。
“人面蚩以执念和欲望为食,消化过程缓慢而彻底,他们的结局,取决于他们自身执念的强弱,以及人面蚩消化的速度,我没有预知到这一步,也无法预知每一个个体的结局。”
“但……”溟龙的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紧锁的眉上,声音轻柔了些许。
“我会彻底销毁这人面蚩,他们作为人面蚩的养料,已经与人面蚩融为一体……”
苟玉指尖轻轻一颤,她听懂了溟龙的未尽之语。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苟玉的声音更低了,声音也带着些许颤音,“你知道祠堂里有这东西,知道他们会……变成这样?”
她或许对这些村民没有过多的感情,甚至也不会为他们的消亡而产生过多的情绪。
但是作为一个人,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海风呼呼的呜咽着,门外黏腻的蠕动声越来越近,那些淤泥感受到母体的消亡,正缓慢而规律地朝祠堂汇聚而来。
溟龙银白的发丝被风撩起几缕,拂过他毫无波澜的脸颊。
他沉默着,与苟玉对视。
月光下,他眸中的金色仿佛凝固的琥珀,映出她不解的眼。
片刻,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潮汐带来异动,预知亦有警示。”
“既然早知道……不能挽救吗?”
苟玉上前一步,她没有指责,只是纯粹的不解,可眼神身处似乎有什么正在跳跃着。
溟龙看着她眼中跳动的火光,那火光并非灼热,而是带着尖锐的冷意。
他突兀的想起预知梦里她依偎在身旁的笑意,与此刻判若两人。
或许,这才是她伪装之下的本色。
“为何要救?”他反问一句。
“他们身上带有诅咒,世代累积的贪婪,背叛,对海的索取无度,还有……对同类的恶意……那位沉在海底地冤魂,早已化为最恶毒的诅咒,缠绕在他们的血脉之中。
人面蚩不过是循着这诅咒的气息而来,加速了他们命定的消亡,没有这人面蚩,也会有别的灾厄。”
“诅咒?”苟玉反问一句。
可溟龙并未回答:“这村落之中,尚且存有未被诅咒之人……”
“阿玉……”
溟龙话音未落,在黏腻的蠕动中,传来一声声低语。
话语声渐渐被门外越来越近的蠕动声淹没。
苟玉捏紧了手中的木棍,看向巨大的人面蚩。
暗红色粘液的本体已经失去的活力,那些连接着村民的血管状丝线,也已经黯淡下去。
苟玉却忽然注意到,在那些被包裹的村民身影中,有几张脸似乎……动了。
“小心。”
没等苟玉看清,溟龙的声音骤然响起,比之前急促了半分。
话音未落,祭坛深处那张巨大的人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眼睛,只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淤泥。
整个祠堂内的暗红粘液重新沸腾起来。
那些原本缓慢起伏的“心脏”物质疯狂鼓胀,表面裂开无数张布满利齿的小口,发出牙齿碰撞的尖利声。
连接村民的丝线骤然凝聚,将一道道暗红色的光芒注入那些臃肿的躯体。
“嗬……嗬……”
被包裹的村民们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的眼珠浑浊,布满血丝,瞳孔深处跳动着与人面蚩如出一辙的黑色。
他们僵硬地扭动着脖颈,视线齐刷刷地锁定了祠堂中央的苟玉和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