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已经不再是人的眼睛，而是吞噬的本能。
“他们……”苟玉倒抽一口冷气。
“最后的反噬。”溟龙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周身的气息却骤然凌厉起来，银白的长发无风自动，发丝飘散在他的面颊，还有……她的发间。
地面迅速凝结出一层薄霜，蔓延向那些沸腾的粘液。
“人面蚩将最后的意识与力量灌注给了这些‘食粮’，试图做最后一搏，或者……拉我们陪葬。”
话音刚落，距离最近的中年男人猛地从粘液中挣出半个身子。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被长时间浸泡后的惨白浮肿，上面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纹路，动作却快得惊人，双手包裹着一层腥臭的恶风，直扑苟玉面门。
他的嘴咧到耳根，露出被腐蚀的滴着海水的牙根。
与此同时，其他村民也纷纷挣脱粘液的束缚，发出非人的嚎叫，从四面八方涌来。
祠堂中的浅淡海水味再次被那股浓重的恶臭掩盖。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侧身躲在最近怪物扑杀的同时，手中木棍狠狠砸向另一个扑来的怪物膝盖！
“咔嚓！”
木棍应声而断，但那村民也只是踉跄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凶光更盛，再次扑上。
苟玉见状不再硬刚，她脚步一转，侧身躲向溟龙身后。
那双眸子没有再看她，唇角却带起一个极细微的笑意。
他动了。
以他足尖落地点为中心，一圈凝固的霜意从他周身荡开。
涟漪所过之处，沸腾的粘液瞬间冻结，化作一滩滩暗红发黑的冰晶。
扑到近前的几个怪物动作骤然僵住，体表迅速覆盖上厚厚的白霜，保持着狰狞扑击的姿势，凝固成一座座冰雕。
这些对于苟玉来说极为棘手的怪物，就这样被轻易终结。
苟玉看向溟龙的眸光闪了闪。
——
“随你的心意。”溟龙淡淡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他浅金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她，与昀龙相似的眉眼下，是全然不同的神情，冷漠，疏离。
昨夜祠堂里的厮杀仿佛就在昨日，而此刻，门外哭喊的幼童，会是真正的李琼吗？
苟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衣袖光洁的小臂，那是溟龙为她修复过的伤口，皮肉下似隐隐作痛。
“昨夜……多谢你救我。”她的声音很轻，不自觉带了些少女的娇意。
溟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移开。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他说，语气依然平淡，“即便我不出手，你也会活下来。”
苟玉微微一愣。
他为何如此肯定？
门外，李琼的哭喊声中开始夹杂着拍打门板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仿佛下一刻那扇门就要被拍碎。
“阿姐！你开开门吧……阿娘很阿爹都不见了。”
苟玉的呼吸一滞，想起溟龙昨夜的话。
尚有未被诅咒之人。
她看向溟龙，他依旧站在原地，银白的发丝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冷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不在意他的决定，可他也没有走。
苟玉轻轻笑了一声，怕什么，反正有他在，不是么？
是开门，迎接可能的危险，也有可能是她无辜的妹妹。
苟玉的脚步动了，指尖触碰到朱红色大门的那一刹那，她回过头。
“祠堂里的那些……村民们，”苟玉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他们真的……没救了吗？”
溟龙沉默了一瞬。
“人面蚩被毁，他们作为其一部分，自然也会随之消亡，”他说，目光转向窗外，“这本就是他们的宿命。”
“可你说，村里还有未被诅咒的人。”苟玉盯着他。
“确实有，”溟龙回答，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但不多。”
“李琼……”苟玉顿了顿，“她在其中吗？”
门外，李琼的哭喊声变得急促：“阿姐！快开门！快开门！”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太安静了。
苟玉心头一紧，却生生停住了脚步。
“等等。”他说，声音低沉。
苟玉张了张唇，她想说些什么。
因为就在这时，门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幼童惊慌的哭喊，而是一阵低沉的，黏腻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湿滑沉重的东西正缓缓拖过门前的石板。
咚。
咚。
咚。
那是缓慢而有节奏的敲击声，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来的更重。
“阿……姐……”
那声音从门缝里渗进来，清脆，稚嫩，却又不似人声。
“开……门……呀……”
苟玉的背脊一阵发凉。
她看向溟龙，他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浅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看来，”他轻声说，“昨夜漏掉了一些。”
话音刚落，黑色的粘液顺着门板的缝隙缓慢挤进。
粘液正一张一合的吞吐着“阿……姐……”声音持续从粘液中吐出，“我……来……了……”
苟玉的心沉了下去。
她缓缓后退一步，手腕上的红蛇悄然滑出袖口，昂起头颅，对着门的方向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就在这时，粘液不再蠕动，它似乎遭到了什么重创，扭动着身躯哭喊起来。
“阿……姐……好……疼……好……疼。”
它的声音完全与李琼无异，挣扎着想要来到苟玉身边。
苟玉却退后一步，看着淤泥莫名的开始蒸发，甚至是消亡。
“恨……你……阿……姐。”淤泥察觉到苟玉的动作，开始疯狂蠕动起来，声音也愈发尖利骇人。
就在这时，溟龙动了，他指尖轻点，淤泥似落入了油锅，表面升起一片咕噜咕噜的泥水泡泡来。
淤泥似经历了什么莫大的痛苦，在地面翻滚蠕动着，甚至开始撕扯着自己的身体。
很快，淤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着，露出被包裹着的生物。
它嘴里还咀嚼着已经没有生息的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