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会把这段观测的联系固定下来。她再偏离现世,他仍能以自己的存在,为她保留一个确定的位置。可观测者也会受到影响——她每一次散开,都将在他的魂形里留下同样的牵扯。
倘若五条悟也被拖离此刻,「隙」随之崩裂,他们便会沿着同一条灵魂联系,一起消失。
真人怔住了。
五条悟低头,将白布小心地掖回她袖口。指尖碰到空处,停了一瞬,又轻轻替她拢好衣领。
再抬眼时,嘴角竟有了一点笑,像终于可以放心出门去接一个人。
“这回,可得跟紧点了,不能总让她躲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吧。”
说完这句话,五条悟一直绷紧的下颌慢慢松开,托着她的手却仍在发抖。
而真人得亲手把这根线接上。
此后,白川溯的每一次归来、每一次消散,都先抵达另一个人的灵魂。
嫉妒骤然烧穿了真人的胸腔。
“五条悟,你做梦!”
真人猛地攥住他的衣襟,将人扯到面前,咒力顺着掌心直抵左肋那处毫无遮蔽的魂形。
“凭什么要我成全你?”
他盯着五条悟,连声音都在发抖。
五条悟没有躲。他被拽得向前倾去,手却先一步托住白川溯的后颈,免得她随着两人的动作滑落。
真人看着那只手,指节绷得发白。杀意已经逼到指端,另一条手臂却仍紧紧护着她,连外套滑下的一角也不肯松。
“你就这么想让我杀了你?”
五条悟抬起眼。
那张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脸近在眼前,眼底翻涌的恨意里,竟也有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换成你,也会这么选吧。”
他松开按在左肋的手,将那道边缘敞得更深。
那根红线被递到他手边。
“拜托了,真人。”
真人看着他。刚才他还借着这张脸,给自己录下一句“这种事,果然还得靠真人”。如今终于听见五条亲口求他,他却连嘴角也抬不起来。
触到边缘时,指尖忽然停住。
那道弧线往里还有一道极浅的折痕,他没有摸下去就知道。果然,手指才一弯,便严丝合缝地抵进了那里。
怀里的人又轻了一点。
真人将她托稳。胸口深处,那双苍白的手仍十指相扣,蜷成一颗心脏的形状。最外侧的两指才缓缓松开,探向五条敞开的缺口。
真人这才挑起红线,护住连着白川溯的那一端,将另一端从五条悟腕上解下来。她的肩膀骤然淡下去。
五条悟本能地探手,被真人拦住。
“托着她的头,别碰线。”
五条悟依言托稳她的后颈。第一截红线没入缺口,白川溯下滑的轮廓终于停住。
真人沿着那道折痕继续缝下去。
“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你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曾以为,五条悟把自己扔掉以后,便能继续做那个无所不能的“最强”。所有承受不了的绝望、不肯放手的渴望,都留给那个从血泊里爬出来的怪物。
可他摸得到。十年过去,每一道边缘都还在。
原来在五条悟眼里,救不了她的自己,也只配被扔掉。
“五条悟——”
真人抬眼看他。
“你当年诅咒的,是你自己。”
五条悟看着他,想起白川溯写在信上的那句话:
【我不想你被困在力量的诅咒里,以最强之名伤害自己。】
“那天,我救不了她。”他说。
这句话,他隔了十年,才说给那个被他独自留在血泊里的人听。
红线接入更深处。
五条悟终于感觉到了她。
极遥远的一点牵扯骤然下沉,膝下的地板明明结实,他却像从身体里踏空,整个人不断坠向没有尽头的地方。呼吸停了一瞬,撑在座椅上的手指猛地扣紧,那道敞开的魂形也本能地收拢。
真人抵住边缘,手指同样在颤。
五条悟低着头,额角有冷汗滑下来。那阵坠落没有停,他重新将那一处放开,身体往前挪近,让缺口稳稳停在真人指下。
白川溯眉心的皱痕慢慢松了。
缝线只剩最后一截。
真人知道该怎样接,指尖却收紧了一点。她还在他怀里,他却像又要被丢下了。
五条悟的灵魂里,还留着他最初的形状。那时候他身上只有一个编号,循着愿望找到她,连她问“你是谁”,也答不出来。
不是礼物,没有名字。
那你是真人?
那两个字被他收进意识深处。后来他学会她的语言,记住她叫自己名字时的语气,也做过许多她不肯原谅的事。
就在刚才,她又这样叫了他。车窗上映着五条悟的脸,她却伸手碰了碰他摊在膝上的掌心。
真人低下头,白发从发尾褪回灰蓝,一缕长发垂到她颊边,露出额角熟悉的缝合线。胸口那双紧扣的手终于分开,一只护稳她的魂形,另一只将最后一截红线送了进去。
左肋漫开钝痛。五条悟始终看着白川溯,直到她的手腕重新撑起袖口,旧疤从白布边缘露出来。随后,她的额角轻轻偏了一下,落进他掌心。
这一次有了重量。
五条悟将另一条手臂送到她背后,小心地接回怀里。
“好了。”
真人仍坐在原处,手指蜷在膝上,过了很久,才不再发抖。
五条收拢手臂,把脸埋进她颈侧。
风轻轻掀动车帘,白昼落在她肩头,身后尚未合拢的门里,仍是漫天星斗。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他抱着她,像抱住长夜尽头一线将明未明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