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官银被倒进一个巨大的熔炉般的深坑,随后,另一批力士从坑底拖出体积庞大、通体漆黑的极品玄石,填入刚刚挖好的地基之中。
真金白银换废石!
梅知寒的双手死死抠住粗糙的石墙,指甲因为用力过猛而翻卷,鲜血顺着指尖流下,他却浑然不觉。
“国库……他们在掏空国库……”梅知寒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在他的认知里,这根本不是什么建筑工程。用死物填埋生金,这是风水秘术中最恶毒的手段。
“他们要把大渊的国运,生生砌进死物里!这是要斩断大渊的龙脉啊!”梅知寒一口咬碎了自己的嘴唇,滚烫的鲜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中。他眼中原本的绝望瞬间被一种狂热的决死之志取代。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哪怕是死。
“轰隆——”
被算盘卡住的齿轮终于碾碎了木头,巨大的墙体再次开始缓慢移动,光影迷阵即将重新闭合。
梅知寒看准了两面墙体交错时的那一丝缝隙。那是他之前用鲜血标记过时间间隔的唯一生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侧过身子,硬生生地挤进了那道正在不断缩小的缝隙中。
冰冷粗糙的青石墙面紧紧贴着他的前胸和后背。随着机关的运转,墙体的间距越来越窄。
巨大的压迫感传来。梅知寒感到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
“咔嚓。”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他体内响起。他的左侧肋骨被硬生生挤断了一根。剧痛瞬间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借着那股刺激,拼尽全力向前挪动。
当他终于从缝隙的另一端跌落出来时,他的青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重重地摔在阵法边缘的地面上。这里的泥土被涂满了一层刺目的赤朱砂——那是用来标定危险边界的颜料。
梅知寒在地上翻滚了一圈,衣摆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大片红色的砂痕,像是一团燃烧的暗火。
他强忍着断骨的剧痛,双手撑着地面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高耸的外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手脚并用地攀爬了上去,最终翻出了那道隔绝生死的屏障,重重地摔在了外面的暗巷里。
他拖着扭曲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向着黑暗的深处逃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翻出高墙的那一刻,在高塔的阴影中,一双属于夜枭卫的冰冷眼睛,已经像看死人一样锁定了他的背影。
深冬夜里的渊京城,寒风像是粗糙的砺石,一下下刮擦着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梅知寒的左脚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他靠着右腿和两只手在结霜的地面上向前挪动。断裂的左侧肋骨随着他每一口粗重的喘息,都在胸腔里发生着细微的摩擦,疼得他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街道两侧的商铺门窗紧闭,连往日里透出的缝隙微光都不见分毫。梅知寒的手指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甲边缘渗出的血混合着泥土,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色。他每往前拖行一步,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衣摆就会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一条刺目的湿痕。
那印记在夜色中发黑,却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腥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木然的念头:去城南,去琅琊顾氏的府邸,把地底下的那些黑石头告诉恩师。
他以为自己是从那座吃人的大阵里侥幸逃出生天。他并不知道,自己这只残破的蝼蚁,正处于一张巨大的监视网中央。
距离这条长街两条巷子外的一座望楼上,风灯早已经被熄灭。
萧无定隐没在屋脊的阴影里。北风掀起他玄色大氅的一角,他却没有分毫理会。他的视线穿过错落的飞檐,冷冷地锁定了在街道上像肉虫一样蠕动的梅知寒。
在他的侧后方,三名夜枭卫悄无声息地半跪在瓦片上,其中一人的强弩已经上弦,箭簇的寒光被特制的黑漆掩盖。只等主子一个手势,那根精□□箭就能瞬间钉穿逃亡者的后脑。
萧无定没有下达射杀的指令。他看着梅知寒身后留下的那条长长的血迹,像是在看一条被抛出的带血鱼饵。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外侧轻轻挥动了一下。
身后的夜枭卫收起强弩,打出一个手语。很快,前方三个路口的暗哨像融化的冰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撤出了梅知寒的逃亡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