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深夜的寂静被放大，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

他就这样站着，像个等待最佳时机的猎人，虽然猎物只是一朵形状合适的云。

五分钟后，一朵边缘被城市光污染染上淡淡橙红色的层积云缓缓飘入视野。云层不厚，形态舒展，像宣纸上晕开的水墨。

就是现在。

他按下快门。

预览图跳出来。效果果然提升了好几个档次，构图有了纵深感，灯火在镜头畸变下呈现出迷人的光斑，那朵云恰到好处地停在画面右上角，平衡了布局，增添了意境。虽然仍不及沈灿那张专业，但至少有了些味道。

他把新照片发过去：“好像好一点了。谢谢指导。”

沈灿这次没有秒回。

顾伟烨等了一分钟，正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漱，回复来了。

“不错。”很简短的肯定，然后是，“摄影是捕捉光的艺术，也是等待的艺术。顾经理很有耐心。”

这句话让顾伟烨心头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沈灿似乎总能从他的一些细微行为里，解读出某种……特质？上次是“观察力强”，这次是“有耐心”。

停顿了几秒，又一条信息跳出来：“这么晚还在工作？注意休息。”

很寻常的关心，但放在他们之间略显生疏的对话背景下，加上前面具体的技术指导，显得不那么突兀，反而有种朋友般的自然。

顾伟烨靠着冰凉的玻璃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回复：“刚弄完。沈老师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

对话到此结束，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顾伟烨看着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黑色的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和窗外重叠的灯火。

沈灿这个人，就像这些映在玻璃上的光影，看似清晰明亮，实则隔着一层介质，触不到真实的温度。

但他投射过来的光，却又如此恰好地，照亮了顾伟烨生活中一些不曾留意的角落，无论是审美上的共鸣，还是工作上的解围，甚至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摄影技巧。

矛盾的感觉再次浮现，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深处却汹涌。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转身离开窗前，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疲惫，也暂时冲散了那些理不清的思绪。

明天就是终期汇报。等报告提交，项目彻底结束，他们之间这点微弱的联系，大概就会像水汽一样自然蒸发吧。

顾伟烨擦干头发，躺上床。

旁边的位置空着，林琛的枕头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他闭上眼，努力让自己进入睡眠。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掠过的画面，是沈灿发来的那条链接，和那句“能帮上忙就好”。

还有，他自己回复时，那句未经深思熟虑的“试图模仿沈老师的视角”。

黑暗中，顾伟烨轻轻叹了口气。

他大概，真的有点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