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底舱更显沉闷,海浪拍击船身的声音像是敲在心上,一下又一下,让柳长庚辗转难眠。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亲身经历。张三那句“这里是非洲,不是美国”的话语,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像魔咒一样挥之不去。
他开始忍不住回想,从决定跟张三去美国打工开始,所有被他忽略的细节。
张三说美国遍地黄金,却从来不肯细说具体去做什么活计;说船票是托人买的,始终不肯让他看一眼;还有,之前在村子里……
其实爹娘很反对他要跟张三去美国赚钱的事,可张三私下里却一直在怂恿他,不停的给他炫耀那些所谓的国外紧俏货,一直在各种诱惑他,不停的跟他灌输闷声办大事,到时候衣锦还乡的思想。
以前他只当张三是个热心肠的人,真心想带他去美国发财,可现在想来,每一件事都透着诡异。
刚才梦里的悲惨遭遇,像是一记重锤,打碎了他所有的雄心和勇气。
天蒙蒙亮的时候,底舱里的人陆续醒来,有人去甲板上透气,有人围在一起低声说话。张三也醒了,伸了个懒腰,看到柳长庚抱着孩子坐在角落,立刻露出那副看似憨厚的笑,“长庚,醒了啊?娃子没闹吧?”
柳长庚心里一紧,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没闹,狗娃乖着呢。”他指尖攥着襁褓的边角,指腹因为用力而略微泛白,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找个由头试探一下。
等张三去甲板上抽烟的时候,过了一会儿,柳长庚抱着熟睡的孩子,假装也想出去透透气,悄悄的跟了上去。甲板上风有些大,带着咸涩的味道,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找了个离张三不远不近的隐蔽角落,一手轻轻拍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那边张三的动静。
张三正和另外两个男人说话,声音不大,他顺着海风,却能隐约听到几句。
“……到了地方,卖了这一批,咱们又能拿不少钱……”
“那帮小子还老实吗?”
“都是帮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穷疯了,一听说能去美国赚大钱,立马就信了……对了,老三,你从老家带回来的那个男的,长的可真他妈的漂亮啊,如果是个女的就好了。”
“切,他就是个样子货,也就只有那张脸能勾引女人!”张三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老子追了柳沁那么久,又是送项链,又是送裙子的,结果那个贱人心里只想着柳长庚。哼,这下老子彻底把人给弄去挖矿,我看那个贱人还嫁不嫁我!”
后面的话,柳长庚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浑身冰凉,手脚都在隐隐发抖。他蜷缩着身体,整个人藏在没人看到的角落里,心脏狂跳不止。
拿不少钱?
张三带他去美国打工,怎么会有钱拿?还有挖矿……张三真的是要把他们卖掉。
这个念头让他差点站不稳,怀里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他的颤抖,又开始小声哼唧起来。柳长庚整个人一颤,连忙低下头,一手捂住了孩子的嘴巴。
本想再偷听点什么,可张三和另外两个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而那附近又没有什么可以很好躲藏的地方。
甲板上风有点大,担心孩子受不住,柳长庚不敢再待在甲板上,抱着孩子匆匆回到底舱。
刚坐下没多久,张三就回来了,然后柳长庚就看到人群中有一个汉子朝张三走了过去。
张三跟那个汉子好像很熟,那汉子跟张三说了些什么后,张三突然朝他走了过来,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长庚,他们说你刚才去甲板上透气了?甲板上风大,你带着孩子,还是少上去,要是冻到了孩子就不好了。”
那个男人跟张三他们也是一伙的!
柳长庚吓得心里一哆嗦,连忙摇摇头,面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没有,刚才是上去了,可才上甲板没一会儿,狗娃好像有点不舒服,哭了,我也担心风大,就又抱着他下来了。”
他说着,故意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还低头担心的贴着孩子的额头,像是在试体温,借此避开张三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