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喊声卡在喉咙里，柳长庚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了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像被抛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棉布衣衫，顺着脖颈往下淌，濡湿了胸前的衣襟。

他的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撞碎肋骨，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矿场里的鞭打声、绝望的哀嚎声，还有张三那淬了毒的笑声。

“哇…… 哇……”

怀里的孩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瘪了瘪嘴巴，委屈地哭了起来，那哭声软糯又脆弱，像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被恐惧包裹的心脏。

“狗娃，别哭，别哭…… 是爹不好，爹吓着你了……” 柳长庚回过神，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恐惧，他连忙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着孩子的额头，温热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伸出微微发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拍着孩子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指腹轻轻摩挲着孩子身上柔软的襁褓。

他的眼神里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恐惧，瞳孔微微放大，带着对刚才梦境的余悸，看向周围的目光里满是不安与茫然，像只迷失在荒野里的幼兽。

底舱里依旧拥挤不堪，鼾声、低语声、海浪声交织在一起，可在他听来，这一切都透着诡异，仿佛下一秒，这些人就会变成矿场里那些麻木的劳工，而张三就会露出狰狞的面目。

他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几乎要让孩子贴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怀里小小的、温热的身体，感受着那均匀的呼吸，感受着那鲜活的生命力，他那颗狂跳不止的心才慢慢平稳了些许。

这孩子，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唯一的依靠，唯一的救命稻草。

低头看着孩子哭得微红的小脸，他伸出拇指，轻轻拭去孩子眼角的泪珠，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眼底的恐惧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这份柔软的牵挂，而变得更加浓烈……梦里的他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保护好这个小小的孩子？

“狗娃，咋办啊……爹怕……”他对着孩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无助的哽咽。他不敢抬头，不敢再看张三，甚至担心旁人察觉到他的异常，只能将所有的惶恐都压在心底，藏在孩子的襁褓之下。

“狗娃，不哭，只是一场梦而已，兴许、兴许梦是假的呢…… 都说梦是反的，我们一定是去美国…一定…”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未散的颤抖。

他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那刺骨的饥饿、绝望的眼神、张三狰狞的笑容，都清晰得仿佛就在刚才经历过。

非洲？黑矿？打黑工十几年，最后被饿死病死？

柳长庚浑身一寒，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看向不远处睡得正香的张三，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在柳长庚眼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梦境里的画面一次次在脑海中回放，让他浑身发冷，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可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抱着怀里的孩子，任由恐惧将自己包裹。

他性子软弱，没见过什么世面，在家里时仗着家人宠爱能耍点小脾气，到了这陌生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他只剩下满心的害怕和茫然。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向谁求助，甚至不敢去开口质问张三。

舷窗外的大海依旧黑沉沉的，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要将这只轮船吞噬。柳长庚紧紧闭了闭眼，将脸埋得更低，鼻尖抵着孩子的发顶，贪婪地呼吸着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无声的祈祷，祈祷那个噩梦只是自己吓自己，祈祷张三没有骗他，祈祷他和孩子能平平安安地到达美国，能过上好日子。

可……万一……万一张三真的是骗了他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柳长庚的整个脑海。他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梦境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张三真的要把他卖去非洲挖矿，那他和孩子……

柳长庚紧紧抱住怀里的孩子，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疼痛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他不能慌，至少……现在……不能让张三看出来。

他抬起头，借着船舱里昏暗的灯光，再次看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大海，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往日的单纯，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警惕与惶恐，还有一丝陷入绝境的疯狂。

不行，他不能就这样干等着，他必须搞清楚，这个船，到底是去非洲，还是去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