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正十二年,秋。
上都城城门大开,百姓高声欢呼,疯狂的人群被官兵的长枪拦在道旁。
萧瑟的秋凉也阻拦不了她们的热情。
这可是霄影将军。
是霄影将军,扫尽反贼,凯旋而归。
将军、平叛的故事,要从景正八年说起。
自景正八年起,每逢花期,上都城内必有祸花盛开。
尤其在皇帝居住过的地方。
皇宫里自皇帝的万和殿开始蔓延,皇宫外,从避暑行宫开始侵蚀百花盛开的地方。
这些花的色彩再艳丽,也得不到人们的关注了。
走街串巷的道士,能通鬼神的僧婆,在坊间散布自己对祸花的解读,吸引诸多民众的注意。
就连碎雪楼的说书人,都敢把先帝与祸花的故事翻来覆去的讲上一通。
如今人们对祸花已经不避讳了。
祸花有了新的含义。
指示灾祸,逢凶化吉。
能够预示灾祸即将到来,实乃预言之花啊。
太后病重的真相已被承泰公主点明,皇帝任由贪官当道也是事实。
郡王们也参与了这场讨伐。
皇帝做过的、皇帝没做过的,脏水全扣到他头上了。
人们怨声载道。
在自己的生活质量日渐下降的时候,柴米油盐的价格都涨了一番的时候……
在上都城内做交易的西域商队,带来的商品愈加实惠精致,美轮美奂,商队的人都说,这是因为西域迎来了一位明君。
百姓们也指望着自己能有一位明君。
地方的郡王接连谋反,皇帝应接不暇,是承泰公主指了自己的军队去支援。
声名显赫的霄影将军,就是这支军队的将领。
是她们还天下以太平。
在百姓的欢呼和喝彩声中,霄影将军带着军队行至皇宫。
孙行雀没有下马。
她对自己的副统领说:“让他们把门开了,否则,我们就用他们的血,给皇宫的朱墙换新漆。”
副统领用长枪挑着守门卫兵的下巴,将她的原话转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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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和殿。
承泰公主挽剑,顺着心口往上,挑起皇帝的下颌。
“皇兄,你利用我打压、牵制百里之外的那些异母兄弟时,可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承泰,要杀要剐,你自便。”
最后关头,皇帝的眼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承泰昨夜就带着霄影的先行部队闯进了皇宫。
部队没从皇宫正门走,就像是凭空出现的,皇帝的亲兵们来不及反应,被统统拿下。
她现在还留着他一命,无非就是要他的禅位书,图一个名正言顺。
他偏不让她如意。
面前的女人像是知道他所想,发出一声轻笑。
她再看过来的时候,眼里是不屑,还有怜悯。
承泰公主把剑收起来了。
冷剑入鞘,他心头的寒意未减。
一旁的护卫继续架着皇帝。
“皇兄一定以为,承泰是在等你的禅位书吧?”
下腹被长枪击入。
皇帝龇着牙齿,满眼都是红血丝。
这是他被抓捕以来最鲜活的表情。
他疯笑着回:“唯有这敕旨,你承泰永远得不到!”
有一侍女端上托盘。
托盘上只有一块金黄锦帛。
“可是,承泰已经准备好了,只盼皇兄,按上血印。”
承泰公主说着,自己展开黄色的布帛。
他残存的意识足够让他阅读完布帛上的文字。
这是一道敕旨。
里面最关键的内容,是要传位于承泰公主。
这熟悉的一笔一划,分明就是皇帝的字迹。
承泰公主让另一位卫兵拿着敕旨,自己用一把小刀,剜下他的拇指。
接着按住他还在渗血的下腹伤口,给敕旨盖了血红的印。
他不敌疼痛,终是弓起身子。
承泰公主用擦去自己手上沾染的血迹:“比起单纯的盖印,还是要有皇兄亲笔,才更有说服力。皇兄一定很奇怪吧,承泰是如何,让‘你’写下了这旨意。”
承泰公主坐在他日常办公的书案边,自顾自地开始泡茶。
“倒是要感谢皇兄,酷爱亲笔吟诗作对,坊间流传的真迹,到处都是。承泰呢,也因为皇兄,认识了一位擅笔墨之人,这才能仿了来。
“那人说,她为皇上写过一道字,托付我来处理。”
承泰公主拿起搜出来的,放在书案上的一张宣纸。
上面写的是一个“延”字。
“皇上,您瞧这延字,外围的尾处如长川之水,包罗万象,奔及远方,指的是我延朝江山,仿佛长川流转,永世不息。这里头呢,又近似一个正字,代表皇上治世公正严明,赏罚有度,其上方一提,则是天龙昂首,万邦来朝之意。”
给他送过糕点的孙家女,曾在献字的时候这么为自己的姐妹解读。
皇帝还因为司天监的话,召见过为他献字的孙家大娘子。
皇后还因为封号的事情找过他,他才按着三人的年龄,依次给了“敏”,“莲”,“瑶”三个字。
敏美人后来落水,他再不关心,不也还是给她请了法师吗?
延朝人人都信这个。
瑶美人给他送糕点,他不也照单全收了吗?
他的接受就已经是一种赏赐。
瑶美人宫里搜出来了诅咒娃娃,这等忌讳的事情,他是不会去保她的。
甚至是莲美人,被承泰责罚而死……
都这样了,孙家的姐妹还要帮承泰?
皇帝继续回味初见孙家三胞胎的细节。
打初见,她们姐妹之间就极其生分的样子,后来在宫里,听说也是各走各的……
没想到和承泰是一伙的!
想来是敏、瑶美人早就看莲美人不惯,才让承泰除掉了她!
至于望春宫的祸花,定是敏美人为了回报承泰,亲自种下的!
掖庭的火烧得好!
把这些给他使绊子的人都烧去了。
皇帝气血翻涌,咳出的血溅了三尺远:“竟是她们!”
“皇兄好记性。”承泰公主并不在意刚才他都在回味着什么。
承泰公主的茶泡好了,但她没为自己倒茶,反而拿出了一个小药包:“那,皇兄可还记得这个?托皇兄的福,承泰还认识了个人,为我还原了毒粉的配方。”
皇帝确实是好记性。
他记得这东西。
是他曾经下给太后的毒粉。
这竟也被承泰查出来了。
“这毒的滋味,也让皇兄好好尝尝吧。”
承泰公主把毒粉倒进茶壶。
粉末溶于茶水,无影无踪。
换任何人来看,都不会觉得这茶被动过手脚。
承泰公主也没有藏着的必要就是了。
皇帝喝到了天亮以来的第一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