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有些涣散。
他知道的,这毒起效很慢,自己现在不该有不适才对。
他还知道,等此毒起效,全身上下会如遭蚁食,透骨冰凉。
比他如今的处境还要难熬万分。
乾渊心满意足。
“带下去。”
她烧掉了写着“延”字的纸。
从今往后,再无延朝。
自她起,为新篇。
-
入夜。
孙行雀把兵符交给乾渊。
“明日,还会有霄影将军吗?”乾渊这么问。
“明日还会有承泰公主吗?”孙行雀说着告别的话语。
乾渊眉宇间有些落寞。
明日不会有承泰公主,只有接收禅位的新帝。
所以霄影的答案就在她反问的问题里。
明日登基大典后,也不会有霄影将军了。
自己大业已成,朋友却无心功名,有难与她同当,有福却不同享,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孙行雀自然看出了挚友的心思。
“乾渊,霄影将军会和已经逝去的张将军一样,在上都城的府邸,安享晚年。”
“你才多大!就想到要安享晚年了。”
“四舍五入,也快啦!”孙行雀吐吐舌头,“承泰公主的霄影不在了,可是,乾渊的我还在呢。”
乾渊那点不舍的情思减淡了点。
“我要用母亲的姓氏了。往后,我是江乾渊。”
太后出身商贾,母家是在江南行商的江家。
先帝为防闲言碎语,让太后以上都城内高官的义女身份入宫。
这些是乾渊后来才告诉她的。
这便是太后和母亲相识的原因。
她们本同出一地。
“江家啊,四年来也受过她们不少帮助。”孙行雀回忆着,唤着挚友的新名字,“江乾渊,我是,孙行雀。”
离别的愁绪彻底散尽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惊讶。
“你说你叫什么?”
承泰公主先前只让挚友唤自己的名字“乾渊”,挚友也只让她唤代号“霄影”。
她以为她们都应该对彼此的名字心知肚明。
就连自己要改姓,霄影之前也是知道的。
可是她说,她是孙行雀。
“我说,我是霄影,我的贴身侍女名唤小萤,会点武功,我是孙行雀。”
孙行雀摘下自己随身携带的桃花纹玉佩,从衣袖更深处拿出一块鸟雀纹的,亮给她看。
-
景正八年。
孙行雀告别后。
孙行雪和孙行桃停下打闹。
“太后知道了。”
“知道什么?”孙行雪一脸莫名其妙。
“知道我是孙行桃,而姐姐你是孙行雪。”
雪姐姐的嘴巴张大了,仿佛能一口吞下三个吟春团子。
……
那是太后前往避暑山庄前的早上。
孙行桃和孙行雪会轮流取早点,那天正好轮到孙行桃。
太后早早的就在佛堂里,没用位分称呼她。
孙行桃规矩行礼之后,太后问:“你不是大娘子孙行雪,你是谁?”
孙行桃大骇。
她们自认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
打一入宫,她们就互相顶替了彼此的身份。
太后一定是有了决定性的证据,才会这么问她的。
再反驳,就是她不会做人了。
先不论太后是如何发现,何时发现的,至少现在她没感受到太后的恶意。
“在慈安宫晕倒的人不是我,给皇上送糕点的不是我。”孙行桃尽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为皇上献字画的,才是我。臣女,孙行桃。”
她跪下,语气却不卑不亢:“望太后恕罪。”
她今日也穿着云水蓝色的衣裳。
在端午落水的“孙行雪”穿的衣裳。
她顶的是长姐孙行雪的身份。
所以皇后、诚贵妃要拉拢望春宫的时候,是优先找她。
太后和颜悦色地把她扶起来。
“起来吧,孩子。”
她只要求孙行桃守着这秘密,直到她们真正离开皇宫。
“太后是如何发现的?公主知道了吗?我们会不会影响到小雀儿?她一直让公主用代号称呼她的……”孙行雪紧张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接待重症之人,或是研制新样糕点的时候,都没见她神色这般焦灼。
孙行桃从孙行雪的袖子里掏出孙行雀的鸟雀纹帕子,为她擦去额间的细汗。
“冷静些,雪姐姐,太后对我们很是放心,还想知道承泰公主什么时候会自己发现呢。”
孙行雪看着幽深的街道,孙行雀的身影已经被吞没。
她关上院门,在院中的亭子里坐下。
院子里没有种树,显得很空荡寂寥,今夜无月,她们也无心点上灯盏。
“姐姐可想知道太后是如何知道的?”孙行桃陪着她坐下,那是她为数不多会大着胆子向太后发问的时候,“太后说,头一回见她,请安的时候,我和小雀儿都先偷偷看了你一眼。”
“难怪……据说太后是江家的长女,她是知道了我是真正的‘大娘子’,才会在聊天的时候,待我,比待你们更加亲切。”
“所以当初和太后的交易,也只有姐姐能谈啊。”
孙行桃取下自己腰间的梅花纹玉佩,把它系到孙行雪的腰部。
“今日出来的时候我就瞧见了,雪姐姐腰上没戴玉佩。说是没给小雀儿准备送别礼,其实是把她的那块鸟雀纹玉佩,和画像放在一起了吧?这下好了,我的玉佩还在小雀儿那呢,我没得用了。”
孙行雪弯下手,抚摸腰间温润的玉佩。
当时她就是以这玉佩为暗示,让两个妹妹配合她换了身份的。
时过境迁,它终于回到了自己手上。
“不打紧,我用药草和你喜欢的香粉,给你配个安神好闻的香囊出来!”
二人进了屋,躺在柔软的床榻上。
“也许我们掩饰的也没那么好?娘亲之前入宫看我们的时候,一下就发现了。”
“可能这就是娘亲和太后的相似之处吧,她们都没揭穿我们。”
“太后看我和小雀儿的表情,那娘亲呢?”
“声音吧,我们的音色不同,娘亲一看音衣对不上,就知道我们在玩什么鬼把戏了。”
“也是,在皇宫里我们还又互相顶过几次呢,套完一层身份,又套一层。就像我收藏的香炉,要等里面的香燃尽了,才能看见里面真正的奇景。”
景正八年的夏天,她们睡了一个好觉。
景正十二年的秋天,获得新生的江乾渊和袒露真名的的孙行雀也睡了一个好觉。
“坏行雀,瞒我……这么久。”乾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即将进入梦乡。
“姐姐们说要谨慎一点嘛,况且我的代号是‘霄影’欸,不觉得和‘小萤’发音很接近嘛?”
“不懂你。”
“不懂我,也由着我,依了我的意思,一次也没喊过我‘孙行桃’。”孙行雀用气音在乾渊的耳边说着。
晚风清凉,沙沙的落叶声成了最好的助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