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久。
沈方庭给他看了酒店窗外的夜景,欧洲的老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像是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都是那种雨后特有的,带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清新。
萧程给他看了客厅里的桂花树,那些叶子在窗外的夜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在跟谁打招呼又像是在跟谁告别。
他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话题,但谁都不想挂电话,好像只要电话还通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没有八千公里那么远,好像只要还能听到对方的声音,那些隔着大洋和大陆的空气就不算什么了。
最后是沈方庭先说要挂的,因为他那边已经是凌晨两点了,第二天早上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议。
萧程说“好”,然后沈方庭说“晚安”,萧程也说“晚安”,然后两个人都没有挂。
屏幕上的画面还亮着,沈方庭的脸还在那里,萧程的脸也还在那里,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说话。像是两只隔着玻璃相望的鸟,能看见对方,能听到对方,但就是碰不到。
“你要是不挂,我就这样看着你睡。”沈方庭说。
萧程的脸又红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按了挂断键。
屏幕暗了,沈方庭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机的主屏幕,壁纸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蓝天白云绿草地,没有什么特别的。
萧程盯着那张壁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他端起茶几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了的泡面,走到厨房,倒进了垃圾桶里。
他站在厨房里,手撑着灶台的边缘,低着头,看着水槽底部那一小摊还没有完全流走的水,那摊水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银白色的光,像是一小片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星空。
他忽然觉得胃里又涌起了一阵那种闷闷的、沉沉的感觉,不是疼但比疼更让人难受,因为疼至少是一种明确的、可以被命名和定位的感觉,而这种闷是不明确的,是模糊的,是像雾一样弥漫在整个腹部的,你找不到它的具体位置,因为它无处不在,你抓不住它,因为它没有形状,你只能承受它,因为它不会自己消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然后关了厨房的灯,回到了客厅。
客厅的灯也关了,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橘黄色的,朦朦胧胧的,把客厅里的家具投射出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那些影子在地板上交叠着,纠缠着,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拥抱的人。
萧程躺在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蜷缩着身体,把膝盖收得很高很高,几乎贴到了胸口,像是一个还在母体里的胎儿,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用最少的表面积去面对这个太大的、太冷的、太不确定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听到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听到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发出低沉的轰鸣,他在想,沈方庭还有几天就回来了,他只要熬过这几天就好了。他觉得这个时候生病的自己,无比渴望沈方庭在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里,萧程和沈方庭每天晚上都会视频,时间固定在萧程那边的晚上九点,沈方庭那边的下午三点,时差六个小时,不长不短,刚好够一个人在工作日的下午想另一个人。
沈方庭有时候会在办公室里接视频,背景是他临时租用的办公室的落地窗,窗外是欧洲那些古老的、尖顶的建筑,灰色的屋顶,红色的瓦片,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古老而沉稳的光泽,像是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也卷了,但里面的文字依然清晰,依然动人。
沈方庭在视频里会问同样的问题,好比吃饭了吗?吃了什么?胃还舒服吗?萧程的回答也差不多,无非是吃了,吃了阿姨做的饭,阿姨做得菜很香,胃还好,可以吃得下一些。
但他的脸色不会说谎。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从最初的略微苍白,到后来的明显憔悴,再到现在的面黄肌瘦。
这样断崖式的消瘦,使得他的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下巴更尖了,连嘴唇的颜色都变淡了,不再是那种健康的粉红,而是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
沈方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不是一个会把所有情绪表现出来的人。他是一个Enigma,他的情绪管理能力是顶级的,他可以在暴怒的时候保持微笑,可以在绝望的时候保持镇定,可以在心疼得要死的时候保持平静的语气。但萧程,是他心中永远过不去的坎。
他真怕自己再不回去,家里那朵漂亮的野蔷薇花真的要枯萎了。所以,他决定了,用一天的时候结束手头的工作,后天就飞回去。
沈方庭回来的前一天,萧程的恶心感突然加剧了。
那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还没有睁开眼睛,那种恶心的感觉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汹涌的,不可阻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胃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顶到他不得不在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就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一阵干呕。
他吐了,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因为他的胃是空的。
昨天晚上的晚饭他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不是因为阿姨做得不好吃,而是因为他真的吃不下,那种吃不下不是主观的、心理上的不想吃,而是客观的、生理上的不能吃,好像他的胃已经不再是他的胃了,好像他的胃被什么东西占据了,没有留给食物的空间了。
他趴在马桶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边缘,感觉到那种干呕的冲动,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强烈,更持久。
他的眼泪被持续不停的干呕逼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马桶的边缘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干呕终于停了。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浴缸的边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贪婪地、急切地、不顾一切地吸取着空气。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舌尖上残留着一种苦涩的、酸酸的、像是胆汁一样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