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萧程面前,平视着那个人的脸。他伸出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张脸。
他的动作小心冀冀,像是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珍宝。
他拨开了萧程额前那些被夜风吹乱的银灰色的头发。
萧程的脸露了出来。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扇形的、细细的、像用最细的毛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阴影。
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那道口子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红色的血痂,像一朵在雪地里开出的、妖冶的、触目惊心的花。
沈方庭的手从萧程的额头滑到了他的脸颊上,手指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怕弄疼他似的,抚过那张绝望的脸。
萧程费力地睁开眼睛,他好像有点不太舒服,又或许他作梦了,他的眼睛朦朦胧胧的,似乎不太认得清眼前的人,但是,他又好像觉得眼前的人好熟悉,于是,他发出一声低语:“小哥哥,你不要不要我。”
沈方庭摇头:“不会的。小哥哥不会不要你的。小哥哥等你等了十八年。小哥哥找了你一整天,找遍了整个南城,找到了这里,找到了你。小哥哥不会不要你的。永远不会。你听到了吗?程程,你听到了吗?”
怀里的萧程没有回答。
沈方庭觉得有点不对劲,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萧程在发烧,烧得厉害。
沈方庭抱着他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那具身体像一块被扔进火炉里的铁,滚烫的,灼人的,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种不正常的温度。
他用手背贴上萧程的额头,触手滚烫。萧程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烧得那片薄薄的皮肤变得近乎透明,底下的毛细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细密的,绯红的,像是一张被血染过的蛛网。
沈方庭的眼泪滴在萧程脸上。一滴,两滴,三滴顺着萧程滚烫的脸颊滑下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萧程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高烧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像是一滴滴到水里的墨水,晕开了,边界不清晰了,但他还是在努力地看着沈方庭,努力地把那些散落的意识碎片拼凑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能辨认出眼前这个人的画面。
“我再也不逼你了。”沈方庭的声音在发抖,他把萧程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要把两个人融为一体:“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闯了祸我帮你兜着。兜不住,你去坐牢我陪你去坐牢,你想去死我陪你去死,好不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经过思考。他不需要思考,这就是此时此刻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这些话脱口而出,没有利弊权衡,没有理性量,只有一种原始的、本能的、近乎盲目的冲动。就像飞蛾扑火,就像逆流而上的鱼,就像那些在沙漠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绿洲时不顾一切奔跑的样子。
他不能再失去他了。
萧程听到了。他虽然烧得昏昏沉沉,意识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时而被巨浪抛上高空,时而被卷入漆黑的深渊,但他听到了沈方庭说的每一个字。
那些字是有温度的,如同温暖的、柔软的、像温水一样包裹着他的温度。它们穿过他烧得混沌的意识,穿过那些断断续续的、不成形的幻觉和呓语,落在某个很深很深的、连高烧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的嘴唇动了动。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一动就裂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珠,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那是内心的最深处。“我最爱的人是你啊。”萧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沈方庭听见了,“我怎么舍得你陪我去死?”
这句话说完,萧程的眼睛彻底闭上了,意识似乎陷入了昏迷之中。
沈方庭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猛地清醒过来。这种热度不对。
沈方庭把他抱了起来。
萧程的身体在他怀里软得像一摊泥,没有任何支撑力,脖子往后仰着,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臂弯里,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滚烫得像蒸汽。
沈方庭抱着他,飞快冲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他在导航里查到了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医院,正常开车需要二十分钟,经过六个红绿灯。
沈方庭闯了第一个红灯的时候,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念头,他的驾照分可能不够扣了。闯到第三个红灯的时候,他已经什么都不想了。他的眼里只有路,只有前方,只有副驾驶座上那个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像是随时会从这个世界蒸发掉的人。
他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身在夜色中像一颗出膛的子弹,撕开空气,撕开黑暗,撕开所有挡在前面的一切,直直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