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程是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一个人走出了那栋别墅,走进了春天微凉的夜晚,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两个字“南城。”
司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密密的,像是被生活这把刀一刀一刀地刻出来的。
他载着萧程从北城开到了南城,开了三个多小时。这三个多小时里萧程没有说一句话。
他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头歪向车窗那一侧,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窗外那些在夜色中飞速后退的、模糊的、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一样的城市街景。
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司机偶尔在红灯停车的时候侧过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呼吸,还在醒着或是睡着了,而不是,已经死了。
车子到了南城,萧程让司机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口停下来。
这个巷口黑漆漆的,两边的房子都破旧得像是随时都会倒塌下来。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他摸了摸身上,然后他愣住了。
他忘了带钱包。
他站在车门外,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摸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摸到了几颗橘子味的棒棒糖,和一张皱巴巴的、被洗得快要看不清字迹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超市小票。
没有钱包,没有现金,没有银行卡,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支付这一千多块车费的东西。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神情来。
像是想要笑又笑不出来,想要哭又哭不出来的,让人看了都要心酸难受的神情。
他在心里自嘲,你看,你就是这样没用还又给人家添麻烦的人,你连打车都付不起。你连离开一个人都离开得这么狼狈、这么不体面,这么让人觉得可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的表情,看到了他在口袋里翻找的动作,看到了他脸上那种复杂的、让人心酸的表情。
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用那种带着浓重南城口音的、粗犷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的声音说:“小伙子,没带钱?”
萧程看着他,脸微红,点了点头。
然后,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不由自主抖了起来。
因为他在那一刻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他在做出“离开”这个决定的时候完全没有想过的事。离开了沈方庭,他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地方去,没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像一个被格式化了硬盘的电脑,所有的数据都被清除了,所有的程序都被卸载了,所有的文件都被删除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连操作系统都没有安装的、什么都做不了的、连开机都开不了的、死掉的机器。
司机看着呆若木鸡的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低估一句:“唉,又碰到一个倒霉孩子。”
他是南城人,专跑南北城这条专线的。是在南城整合后他才开始做这个营生的。他是南城人,听得出萧程的口音里带着南城口音,南城的人大都比较善良,尤其对自己家乡人。
于是,司机说道:“算了,你走吧。我这一趟也没白跑,我正好也要回家了,就当顺道载了你一程。”
萧程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站在车门外,手还插在口袋里,手指还捏着那几颗橘子味的棒棒糖,捏得那几颗糖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的眼睛看着司机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粗糙的、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双放在方向盘上的、粗糙的、指甲缝里还有黑色的油污的、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到了极点、却在这一刻让他快走,不收他钱的人。
他低下头,慢慢地把手腕上那只沈方庭送给他的名贵手表解了下来。
那只手表是全球限量版,价值五百万。
那只手表是沈方庭在他们结婚后第一个月送的,银白色的表壳,深蓝色的表盘,表盘上没有任何数字,只有十二个细小的、钻石做的时间刻度,在夜色中闪着微弱的、像星星一样的光。
沈方庭送他这只表的时候,把表戴在他的手腕上,扣好表扣,然后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这是让你知道,你在我心里的价值,比这只表上的所有钻石加起来还要重一万倍。”
可现在,只怕他在那个人心中,一文都不值了吧。
萧程把手表递给了司机。
司机看着那只表,眼睛瞪得大大的,大到眼珠子都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他不是一个懂表的人,他这辈子戴过的最贵的手表,是他在夜市花五十块钱买的那只电子表,戴了三年,表带断了,用胶水粘了粘,又戴了两年,直到表盘碎了才扔掉。
他虽然不识名表,但他是一名司机,一名专跑南北城的司机。南城的人肯定没有人戴过这样的表,但北城的人不同。
他戴过好几个北城到南城去的有钱人,穿着不菲,戴着就是这种镶钻的名表。那些人来劲了,还跟他详细解说了如何识别名表。
所以,当他看到面前这位年轻人递过来的这只表在夜色中发出沉静、内敛的光,就就知道这表不简单。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司机推脱道。
“这个用来抵车费,请你务必收下。”萧程说道,声音沙哑干涩,“这个表是以前我一个朋友送的,不过现在他不要我了,这个表也就没太大意义了。用它来抵车费,也算是体现了它的价值了吧。”
司机听他这么一说,心道,又是一个失恋的。唉。
萧程没有等他回答。他把手表塞进司机的手里,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那条没有路灯的、黑漆漆的、像是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没有尽头的隧道一样的巷子。
他的背影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变小,一点一点地模糊,一点一点地和那片黑暗融为一体,像一滴墨水滴进了墨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个涟漪都激荡不出来。
司机是个老实人,他心情忐忑地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只价值五百万的手表,看着那个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那个瘦削而孤独,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