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程知道自己在说话,自己在替自己辩解,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机械地说着,那些词语从他的脑子里被调出来,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地从他的嘴里蹦出去,像一群刚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惊慌失措的鸟。
他说“可能是有黑客侵入了你的系统”,说“现在的黑客技术很厉害的,什么防火墙都能绕过”,说“你要不要找T部门的人来看看”,说“我真的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他说了很多很多,说得很急很快,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扑腾着水花,想要抓住任何一根能让他浮起来的稻草。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每说一句话,每多扑腾一下,沈方庭那张脸上的阴云就低一分,越黑,越重,闪电在云层深处闪得越频繁,越亮,像是下一秒就要劈下来。
“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语气不重,可那两个字像两把飞刀,精准地插进了萧程的耳朵里,从他的耳膜穿过去,从他的颅骨穿过去,从他的大脑皮层穿过去,直直地插进了他的意识最深处,在那个地方炸开了两朵无声的、黑色的、巨大的蘑菇云。
萧程的嘴巴在那一瞬间合上了,像一扇被猛地关上的门,所有的声音都被关在了里面,一个音节都漏不出来。
沈方庭弯下腰,把手提电脑转过来,让屏幕对着萧程,然后伸出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一下。
屏幕上的画面跳了一下,跳出一个文件夹。
沈方庭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很多东西。不是数据包,不是时间戳,不是那些冷冰冰的、专业的、只有技术人员才能看懂的东西,文件夹里是一些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成成。成成站在一个萧程不认识的地方,一个装修得很豪华,铺着大理石地面的高档会所的大厅里,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握着手。
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成成脸上的笑是喜悦的笑,而那个中年男人的笑则是一种更接近于某种“成交”的笑容,带着几分得意,带着几分隐秘,让人看了极不舒服。
萧程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和他早上从卫生间里出来时一样白,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一面墙,白得像一片被大雪覆盖了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连脚印都不曾有的荒原。
他的嘴唇在剧烈的抖,他的手指攥着被子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层薄薄的被面在他手心里皱成了一团。
“这个人你认识吧?”沈方庭问,声音很冷。
“萧程。”沈方庭叫了他的全名。
“你告诉我,”沈方庭的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不高不低,不轻不重,和刚才一模一样,精准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每一个参数都在正常的范围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超乎异常的平静:“这件事,你究竟参与了多少?”
萧程抬起头来,看向沈方庭,他的脸上全是眼泪。
“方庭......”他叫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鼻音,“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成成跟我说,可以为弟兄们谋福利,成成还说,那个人说的,不会出事的。所以我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可这些事实连在一起,拼出来的不是他想要表达的“我不是故意的”,而是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意思一一他做了这个事情。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这件事情的的确确是他做的,抹都抹不掉。
他记得很清楚,那几天,他坐在书房的那把椅子上,用他的手指,用他的脑子,用他的天才般的、让人叹为观止的技术,一道一道地破解了那些密码,一层一层地突破了那些防火墙,一笔一笔地转走了那些钱。他做了,他做了那件他明知道不该做、可还是做了的事。
萧程从床上爬了起来,他跪在床上,朝沈方庭的方向爬了两步,伸出手,抓住了沈方庭的衣角。
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厉害,抖得他抓了好几次才抓住那一片薄薄的、深色的、带着沈方庭体温的衬衫布料。
他的手指攥着那片衣角,攥得紧紧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上的人扔下来的绳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也不肯松开。
他的脸仰着,仰起来企求地看着沈方庭。:“方庭,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生气好不好?你别丢下我,你别不要我,我受不了的,我真的受不了的......你别说那句话,你别说好不好?”
沈方庭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抓住了他衣角的手看着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泪水浸泡得发红的、狼狈不堪的、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抓住了、知道自己要被惩罚了、害怕得要死又不敢哭出声的、可怜到让人心疼的脸。
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程的手开始发抖,抖得那片衣角在他手心里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猎猎作响。久到萧程的眼泪又开始流了,流得更凶了,流得像两条永远也不会干涸的河,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消,淌过他的下巴,滴在他攥着衣角的手背上,一滴两滴,三滴,像一场无声的永远不会停的雨。
沈方庭伸出手,把萧程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他的衣角上掰开。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卧室,去了书房。
萧程听到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咔嗒”,是锁舌卡进门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