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地朝他走过来。
萧程不敢抬头,他甚至不敢呼吸,他怕自己一动那个声音就会消失,就像一场梦,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双脚停在了他面前。
萧程盯着那双脚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那双脚的轮廓。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顶上。
那只手的温度是温热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带着薄薄的茧,轻轻地、慢慢地抚过他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那触感太熟悉了,熟悉到萧程的眼泪一瞬间就涌了出来,明明刚才已经哭到没有眼泪了,可这一刻,眼泪像不要钱似的,哗啦啦地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别哭了。”
沈方庭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的,沙哑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无奈。
只有三个字,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可萧程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哭得更厉害了,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沈方庭蹲了下来。
他蹲在萧程面前,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去萧程脸上的泪水。
那动作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可萧程的眼泪擦也擦不完,刚擦掉一行,新的又涌了出来,把那片刚被擦干的皮肤重新打湿。
沈方庭看着面前这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清晰地描绘出每一个细节。
飞扬的眉梢,明亮的漂亮的狐狸眼,笑起来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这张脸应该是张扬的、肆意的、带着少年意气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苍白、憔悴、被泪水泡得发红发肿,像一朵被暴风雨打蔫了的花。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次比刚才那声更重一些,像是把所有的心疼和无奈都压缩成了这一个音节,从胸腔里释放了出来。
然后,他伸出手臂,把地上那个哭成一团的人捞了起来,抱在怀里,起身,朝卧室走去。
萧程被抱起来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他的双手紧紧地搂住了沈方庭的脖子,搂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嵌进沈方庭的身体里,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再次被丢下。
他的脸埋在沈方庭的颈窝里,眼泪和鼻涕糊了沈方庭的一侧衣领,可他顾不上这些了,他只知道沈方庭抱他了,沈方庭没有不要他,沈方庭还是在乎他的。
这个认知让他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介于哭泣和笑声之间的呜咽,含混地闷在沈方庭的颈窝里,听起来可怜极了。
从书房到卧室的路不长,沈方庭走得很快,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把怀里的人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萧程的体重很轻,轻得让沈方庭有些心疼,他记得刚认识萧程的时候,这个人还没有这么轻,那时候的萧程虽然瘦,但身上是有肉的,抱起来沉甸甸的,有温度,有重量,有真实存在的感觉。可现在呢,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卧室的灯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洒满了整个房间。沈方庭把萧程放到床上,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弄疼了他。
可萧程的双臂死死地搂着他的脖子,说什么也不肯松开,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整个人都贴了上来,用那种可怜巴巴的、还带着莹莹泪光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一句话也不说,就是不肯放手。
“松手。”沈方庭说。
萧程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搂得更紧了。
“松手,我去拿毛巾给你擦脸。”
萧程还是摇头,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里传出来:“不要擦脸。不要走。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沈方庭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心里那阵翻涌的酸涩。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怀里的人顺势就钻进了他怀里,整个人窝在他胸前,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蜷缩着,颤抖着,贪婪地汲取着他身的温度。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中央空调的运转声,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的汽车的鸣笛声,还有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一深一浅,像两条不同频率的河流,在这一刻汇入了同一片海域。
萧程慢慢地不抖了。沈方庭的体温像一层温暖的茧,把他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那些铺天盖地的恐惧和不安在这个温度里一点一点地消融,像冰遇到了火,化成了水,又从水变成了蒸汽,慢慢地消散在空气中。
可他还是不肯松手,双臂环着沈方庭的腰,脸埋在他胸口,偶尔吸一下鼻子,偶尔轻轻蹭一下,像一只需要不断确认自己没有被遗弃的小动物。
沈方庭的手搭在他的背上,缓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在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
那力道很轻,节奏很慢,每一下都拍得萧程的心跳平稳,每一下都拍得他的呼吸放松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