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允许,沈方庭从来不会用“不允许”这个词。
他给萧程的自由,大到萧程有时候都觉得不可思议。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想几点回来就几点回来,沈方庭从来不会在这些事情上说过一个“不”字。
但有一个前提: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萧程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胃。
已经不疼了,这些天被沈方庭养得白白胖胖的,好得不能再好了。喝一顿酒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天天喝,就这一次,朋友们难得聚在一起,总不好扫兴。
他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心虚终究被压了下去。
出门的时候,沈方庭还没回来。
萧程换了件黑色的外套,牛仔裤,运动鞋,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站在镜子前照了照,他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错,气色好,精神也好,完全不像个刚从胃病那个坑里爬出来的人。
他给沈方庭发了条消:“出去跟朋友吃个饭,晚点回来。”
消息发出去,很快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萧程盯着那个“已读”看了两秒,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沈方庭正在办公室里,看着这条消息,指腹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今天特意提前结束了会议,原本打算早点回去,看到这条消息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已经合上的企划案重新打了开来。
城郊的夜晚,烟火气重。
烧烤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店面不大,但生意好得不行,门口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烟气,熏得人眼睛发涩。
萧程到的时候,朋友们已经坐下了。一共五个人,都是以前在南城一起混过的,有的现在还在混,有的找了份正经工作,有的开了个小店,日子过得有好有坏,但坐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当年那副模样。
“程哥!”一个剃着板寸的青年站起来,大笑着拍他的肩,“可算把你约出来了,听说你现在跟了个大老板,日子过得滋润得很啊?”
萧程笑了笑,没接话。
他不太喜欢别人提沈方庭,不是觉得丢人,而是觉得那是他生活里的另一个部分,跟这群人没什么关系。这两个世界最好永远不要有交集,他在中间站着就行。
“来来来,喝酒喝酒!”有人给他倒了满满一杯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冒着泡,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萧程看着那杯酒,胃里隐隐约约地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应该悠着点?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就在他这帮久违的朋友们的起哄声中宣告消亡。
“程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这么久不出来,第一杯总得干了吧?”
“就是就是,干了干了!”
萧程端起杯子,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胃里凉了一下,但很快就被酒精带来的灼热感取代了。
“好!”周围一片叫好声。
第二杯、第三杯接连不断地递过来,萧程来者不拒,喝得干脆利落。
他酒量本来就不差,以前在南城的时候,跟人拼酒从来没输过。只是这两年跟了沈方庭之后,喝酒的机会少了很多,那个人管得严,不是不让喝,是每次喝之前都要先让他吃点东西垫肚子,喝完还要喝醒酒汤,麻烦得很。
今天没人管他了。
萧程有种挣脱了某种束缚的快/感,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鸟,突然被放出来,恨不得一口气飞到天上去。
他跟旧日老友推杯换盏,聊起以前那些荒唐事,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又回到了那段自由自在,无法无天的日子。
烧烤一串接一串地端了上来,羊肉串烤得滋滋冒油,鸡翅外焦里嫩,烤茄子上面铺满了蒜蓉和粉丝,香得人直咽口水。
萧程吃了不少,但更多的是在喝酒。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反正面前的空瓶子越来越多,视线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沈方庭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几点回来?
萧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几个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像是喝醉了的水草。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还早。”
消息发出去,又是“已读”,没有回复。
萧程把手机扣在桌上,不再看它。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烈。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唱歌,有人拉着萧程回忆当年那些“光辉事迹”。
说他们怎么跟对家打架,怎么躲过城管的追捕,怎么在巷子里分赃,怎么在桥洞里分一个馒头,诸此等等。
“程哥,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胃疼得在地上打滚,我们都吓坏了,以为你要死了,慌得不行。”昔日老友中,一个叫做王大胆的说道。
萧程愣了愣,然后笑了:“记得,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连买药的钱都没有,还是我跑去药店偷的。”王大胆说道。
“你还好意思说,偷的什么药你知道吗?过期了的。”萧程揶揄他。
几个人笑成一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笑着笑着,萧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怀念,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些日子已经离他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他拿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等萧程再看手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屏幕上还有几条沈方庭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在哪儿?
萧程打了个酒嗝,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手指头不太听使唤了,打字打了半天都是乱码。他索性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继续喝。
最后是怎么散的场,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有人提议转场去KTV,除了有一个人说不去了明天还要上班之外,其他人包括萧程都去了。
萧程本来也不打算去,但是他没有班上,想不出不去的理由,被王大胆一拉,脚便跟着他走了。
KTV吵得要命,当着面说话都要用喊的。萧程觉得奇怪,以前自己可是KTV的常客,也没觉得有多吵啊,怎么今天反而觉得,吵得受不了了呢?
他后来回忆起来,自己应该是在某个时间点站了起来,跟昔日老友们说了声再见,然后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出了KTV。
夜风一吹,酒劲全上来了。
秋夜里的风凉得刺骨,风从领口灌进去,激得他浑身一抖。
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吃的东西和喝的东西搅在一起,让他有一种强烈的恶心感。
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眼眶被逼出了些生理性的泪水。
他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着街道。
路灯的光在他眼前拉成一条条长长的光带,车灯从远处射过来,像流星一样划过去又消失。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脚下的地面好像在晃动,他不得不用力扶着电线杆才能站稳。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着“沈方庭”三个字,萧程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划了接听。
“喂?”
“在哪儿?”沈方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程张了张嘴,想说“在回家的路上”,但舌头打结,说出来的话含混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方庭说了一句:“站着别动。”
电话挂了。
萧程靠着电线杆,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模糊的月亮,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可能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作祟。
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有人对他好得不像话,好到他觉得不真实,好到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来破坏一下,才能让这一切显得合理一些。
他这样的人,怎么配被人这样对待呢?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沈方庭从驾驶座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