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庭抬眼看他。
萧程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泪痕,但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他是开心喜悦的,如释重负般的开心喜悦。
他从沈方庭手里抽/出自己的左手,翻过来,用还有些湿/漉/漉的掌心握住了沈方庭的手。
沈方庭的手比他大,骨节比他粗,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那是年代留下的痕迹。
萧程把那只手翻过来,低头去找他的左手无名指,然后把那枚素圈捏在手上,准备套进去。
萧程在捏起那枚戒指的时候,手抖得不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但确确实实紧张了,比沈方庭替他套上戒指还要紧张。
他把戒指对准沈方庭的指尖,一点一点的,小心冀冀地推上去,戒指滑过指节,稳稳当当地套在了无名指上。
“戴好了。”萧程说,声音还有些抖,但语气里有一种小孩终于搭好最后一块积木时的得意,整盒积木都是他的了的那种得意,“不准摘下来。永远不准摘下来。否则,有你好看。”
沈方庭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素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左手,把无名指举到面前,像是在端详一件从未见过的珍贵藏品。
阳光在哑光的铂金表面流转,折射/出柔和的、不刺眼的光。
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程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他最后只是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然后又慢慢张开,重复了两次,像是在适应无名指上突然多了一件东西的分量。
“好。”他说,他在回答萧程的上一个问题。
一个字,简单得像一块石头,但那种分量,那种平平淡淡,朴实无华,却又踏踏实实的分量让萧程的眼眶又热了一轮。
“等一下,”萧程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泪花还没干透,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光又重新出现了,“我要拍照片。”
沈方庭看着他,还待要说什么。萧程已经抢先说了:“这么重要的时刻,你别想拒绝我。”
他知道,沈方庭行/事一向低调,不张扬。可是,现在可是他萧程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他不想在这么闪闪发光的时刻里,还要把自己隐藏得默默无闻。
萧程已经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照亮了他的脸。那上面有泪痕,有鼻尖的红,有哭过之后特有的那种特不体面的狼狈,但也有一种灿烂的、毫无保留的、像太阳一样的笑容。
“我要发朋友圈。我要昭告天下。我要让所有认识我的人和所有我不认识的人都知道,萧程有伴侣了,特别好特别好的伴侣,再也不是孤独的一个人了。”
沈方庭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他的手机。
萧程愣住了:“你干嘛?”
沈方庭没有回答。
他打开相机,调成自拍模式,把手机举到两人面前。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两个人的脸沈方庭的脸在左边,冷峻的线条在光线里显得柔和了几分,萧程脸在右边。不过,萧程的脸好像有点不太上镜,像只刚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猫,红着眼眶红着鼻子,看起来又可怜又滑稽又好笑。
萧程看着屏幕里自己的样子,嘟起嘴,“今天状态不好,还是改天再拍......”
“我不介意。”沈方庭淡声道,然后,他按下了快门。
“咔擦”一声。时间被定格了。
萧程从沈方庭手里抢过手机,翻看那张照片。
阳光把整个画面染成了暖色调,他们的脸靠得很近,近到能看到彼此皮肤上的纹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而沈方庭的表情沉着冷静,但那双眼睛底下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西伯利亚的冰层终于开始融化,慢慢的,慢慢的,融成一江春水。
“这张不够好,"萧程说,“再来一张。”
他又举起手机,这次伸长了手臂,把镜头拉远。他在镜头里看到沈方庭的手搭在他腰上,那只手的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反射着细碎的光,安静地、笃定地环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誓言。
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在眼泪掉下来之前,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和他平时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赌气,不是逞强,不是虚张声势,是一个人在被无条件地爱着的时候,本能地流露出的那种傻乎乎的、幸福的笑容。
他又拍了一张。
接着便是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最后,他还拍了两枚戒指靠在一起,十指相扣的一张特写。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
整个过程,沈方庭极其迁就着他,从头到尾没有拒绝,没有不耐烦,甚至没有催促。
“你不嫌我烦吗?”萧程忍不住问道。
沈方庭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你一直都很烦。”
萧程的表情一僵,要炸毛。
然后他又听到沈方庭说话了:“不过我已经习惯了,以后的日子,如果没有你烦着我的话,我还真不习惯。”
萧程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反击的话,但他看到沈方庭眼底那种安静的光,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变了味。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从沈方庭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甜蜜的情话都让他觉得安心。
他说,你一直都很烦,但我已经习惯了。意思是,你的麻烦从来没有让他有过想离开的念头,甚至让他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