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庭等了片刻，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把那叠文件最上面的几页抽/出来，放在萧程面前。那些纸张的边缘几乎碰到了萧程的鼻尖，他能闻到纸张上淡淡的油墨味，还有一点点沈方庭指尖残留的雪松的味道。

“这三百万，”沈方庭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财务报表，“是你当年从我的私人账户转走的。你用的是我的手机，趁我洗澡的时候，用我的指纹解锁了支付验证。你转到了一个离岸账户，然后通过三次转账，最后汇入了北城协和医院肿/瘤科陈真真的治疗账户。”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道：“陈真真的第一期治疗费用是九十七万，第二期是一百二十三万，第三期是八十万。总计三百万整。账目很清楚，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萧程的身体僵住了。

萧程想起来了，当年他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他以为那些离岸账户和层层转账的所有的痕迹，都被他抹掉了。他甚至以为，以为沈方庭根本不会去查。

或者说，他以为沈方庭在被他背叛之后，会愤怒地、决绝地把他从生命里连根拔起，再也不会去碰任何和他有关的东西。

他以为沈方庭会恨他，恨到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再想起，更别提去查那些钱的去向。

但沈方庭查了。

像沈方庭这样认真执着的人，如果他想要查什么东西的话，基本上没有什么查不出来的。

萧程的睫毛颤了颤，那颗挂在睫毛上的水珠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坠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那叠文件上，在白色的纸张边缘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湿痕。

那个湿痕的边缘是不规则的，像一朵微小的、在水中绽放的墨花，慢慢地、慢慢地向外扩散。

沈方庭知道他在哭，但不为所动。

“至于这三个亿，"他继续说，手指翻过几页纸，露出下面的一份报告，“是你通过一系列操作，导致我的公司在西南地区的一个重点项目流/产，直接损失两亿三千万，间接损失七千六百万，总计三亿零六百万。取个整，三个亿。”

他把那份报告推到萧程面前。

“你的黑客技术倒也真厉害，你伪造了一份我的亲笔签名授权书，撤换了项目负责人，导致整个项目团队在关键时刻群龙无首，陷入停滞状态。”

“行了，你不要再说了。”萧程突然出声了。

很哑，很轻，但很坚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把这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沈方庭的腿上，整张脸都埋进了自己的手臂里。他的肩膀在剧烈的抖。

“你不要再说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手臂里，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带着悔意，“我知道错了，求你别说了。”

但是沈方庭并不打算停下来。

“车祸发生的那个晚上，”沈方庭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暗哑，“我是打算跟你求婚的。”

“那个晚上，我订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每一朵都是最新鲜的，带着露珠，每一朵都是经过精挑细选。”

“云顶餐厅我包了场，”沈方庭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条河流，不管岸边的人怎么哭，怎么痛，它都不会停下来，“我包了整整一层，我让厨师准备了所有你爱吃的东西，松露意面，香煎银鳕鱼，还有你每次都要加双份奶酪的奶油蘑菇汤。甜点是提拉米苏，你最喜欢的那个甜品师亲手做的。”

他的声音再度停顿了一下。

“八八年的拉菲，我提前让人醒好了。你知道那瓶酒我存了多久吗？十年。我存了十年，一直舍不得喝。但那天晚上，我想和你一起喝。就我们两个人。一人一杯。碰杯的时候，我要看着你的眼睛，告诉你.....”

他没有说下去。

萧程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还订了一对对戒。对戒是我以前去南美洲出差的时候买的。不是随便买的，我找了一个当地的老师傅手工打的。戒指的内/壁上，刻了你和我的名字。”

“那个对戒，那个老师傅做了三个月。每一个花纹都是他亲手錾的，每一个弧度都是他亲手磨的。我看着他做，从头到尾。我把那两个戒指带回来，放在我的西装口袋里，为求婚准备的。”

说到这，沈方庭的目光定定的锁在萧程的脸上：“可是，你给我的是什么呢，你设计了一场车祸，设计了一场爆炸，让我亲眼看着你把自己送走了。你就是这样回馈我的么？”

萧程不敢看他。

他知道是自己对不起沈方庭。

他知道从始至终，一直都是他欠沈方庭的。

沈方庭对他掏心掏肺，他把沈方庭待他的真心挖出来摔在地上。沈方庭对他全心全意，他把沈方庭给予他的一切都碾碎了扔进泥里。沈方庭爱他爱得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捧到他面前，而他呢，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萧程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了，一颗接一颗地砸下来落在沈方庭的裤腿上，落在那叠文件上，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些眼泪是烫的，每一颗都带着他体内积攒了两年的温度，滚烫的、咸涩的、止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