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庭似乎并不着急,他的手指继续在萧程的背上游走,从脊椎滑到肩胛,从肩胛绕到腰侧,指腹微微用力,按摩着那些酸痛的肌肉。他的手法很好,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疼,又能精准地按到最酸胀的那几个点。
萧程几乎要呻/吟出声了。
他极力忍着。
他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着自己的小臂,牙齿咬着嘴唇内侧的软/肉,用微弱的疼痛来对抗那种铺天盖地的舒适感。
他的身体在沈方庭的手下变得越来越软,像一块被阳光晒了很久的黄油,边缘开始融化,失去形状,变成黏稠的、甜蜜的液体,一点一点地渗进沈方庭的掌纹里。
过了一会儿,沈方庭又开口了。
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笑意,不是温柔,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认真。像一杯看起来平静的水,但杯底沉着未融化的糖,你不喝到最后一刻,不知道它有多甜,也不知道它有多重。
“真不打算理我了,那你打了我那一拳,又该怎么算?”
啥???
萧程猛地抬起头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沈方庭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神情中带着一种笃定的、了然的意味,好像他已经看穿了萧程所有的倔强都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但他不戳,他就这么耐心地等着,等着他自己把那层纸揭掉。
萧程认真去看沈方庭的脸。
在那张俊朗的脸上,自嘴角往上,一直延伸到颧骨上,真的有一片非常明显的淤青,虽然过了两天,淡了不少,但认真去看的话,还是一眼就能够看得出来。
这纯纯就是被人揍了!
可是,怎么是他揍的呢?
萧程想不明白。
但沈方庭看他的眼神,非常的笃定,他就是那个“凶手”。
他想起来了。
昨天在走廊里遇到老周,说什么保安系统出了纰漏,想必说的就是这个事吧?
还有,他做的那个化身武松打虎的梦,难怪他当时还觉得奇怪呢,怎么那老虎长得跟沈方庭那么像呢,敢情他是真的挥拳把人家给揍了?
萧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腔里那颗心脏像一只被困住的鸟,扑棱棱地拍打着翅膀,撞得肋骨都隐隐作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毕竟他又不是清醒的时候打的。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倔强的、孩子气的、不讲道理的沉默。
打都打了,难不成你还能把我怎么样啊?
他把嘟起的嘴唇收回来了,把脸侧过来一点点,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湿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像清晨的蛛网上挂着的露珠,颤颤巍巍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他飞快地看了沈方庭一眼,就一眼,然后又把脸扭回去了。
那个眼神里包含了太多莫名的情感,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点点心虚,和一点点害怕,还有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心虚和理亏。
毕竟莫名其妙动手打人了嘛,而且打的人还是沈方庭。
但是,他心里还是觉得有小小窃喜的。人家是借着醉意打人,他这是借着困意打人。不管了,反正哪样都行,总之他就是把人给打了。谁叫他那天晚上欺负他欺负得那么狠的!
“活该。”他小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沈方庭看到了,他也听到了。
他哭笑不得,脸上呈现出无奈的神色。他在手上加了力,揽住萧程的腰,往他这边挪了挪:“好好好,是我活该,我不该那样对你,是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不好。”萧程故意这样说。其实,他哪会恨他怨他,只不过心里面有些不甘罢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沉稳绵长,一个微微急促。
外头的阳光在纱帘上慢慢移动,光影的形状一寸一寸地变化着,从金色变成蜜色,从蜜色变成琥珀色。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鸟鸣,清脆的,短促的,像有人在不经意间拨动了一根琴弦。
萧程趴在他腿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节奏,心里面,理智和情感之间的那场战争渐渐平息了,不是因为赢了或者输了,而是因为双方都打累了,暂时休战,留下一片满目疮痍的战场和两个疲惫不堪的指挥官,达成了暂时的和谐。
这样意外的沉默,让萧程有些后悔。
毕竟沈方庭一向是极讲原则的,他能这样主动的认错示弱,是件极为稀罕的事情了,自己这样孩子气的胡搅蛮缠,真怕他会跟自己较真。
可是,面对强大的Enigma,他一个SS级Alpha作为弱势的一方,只不过想要沈方庭多哄哄他嘛。
可是,沈方庭好像天生就不大会哄人,于是,两人之间便沉默下来,沉默得周边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萧程等了好一会,沈方庭还是没有说话,他又不想主动开口,于是,他便索性趴在他的腿上,闭上眼睛神游,不一会的功夫,他便觉得有些困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沈方庭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好,那我们就算算账。”
萧程的困意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牵扯到了后颈的标记和腰部的肌肉,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扭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沈方庭,那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里面盛满了震惊和困惑。
“算什么账?”萧程忍不住开口问道。
声音还是哑哑的,尾音还带着一点颤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赌气嘟嘴而微微发干,下唇上还有一个浅浅的,他自己咬出来的的牙印。
沈方庭看着他,目光平静且了然。
萧程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他本来就趴在沈方庭腿上,能缩到哪里去?他只能梗着脖子,用一种色厉内荏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算什么帐?”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每一下都撞得他喉咙发紧。
他还没找他算账呢。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差点脱口而出,但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
算什么账?他哪有什么资格找沈方庭算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