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的死因,在所有的公开报道里都语焉不详,有的说是车祸,有的说是突发疾病,有的说是意外事故,众所纷纭,更给梁大善人的死,添上了一笔神秘而浓重的悲凉。
可沈方庭手里的这份调查报告,直接把真/相告诉他,那些能猜出来的死因都是假的。
梁右铭是被人杀死的,就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在他从南城工业区视察回来的路上,被做了手脚的车子突然失控,翻进了十几米深的沟里。
车子翻滚了三圈,在干涸的河沟下的乱石堆里摔成了一团扭曲的废铁。
然后,这辆变成废铁的车子,突然间又着火了,冲天的火光中,就连这堆废铁也被烧成了一滩铁水。
梁鹤鸣的尸体在车里被烧得面目全非,只能用牙齿的比对来确认身份。
那一年,梁右铭唯一的儿子,才刚刚五岁的梁睿,在他的亲生/母亲从几十层的高楼坠落下来的那一天,怀里揣着一张去南城的火车票,被送上了火车,来到了春晖福利院。
在孤儿院的他,一直很孤僻,沉默不语。直到半年后,他遇到了前来孤儿院挑选贴身保镖的十三岁的沈家大少爷。
沈家大少爷把他从恶狗嘴里救下来,他很喜欢沈家大少爷,他第一次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表露出喜欢的神色。
他带沈家大少爷去看南城脏兮兮的天,说虽然脏,但是怪好看的。他叫沈家大少爷小哥哥,他还明确表示他喜欢小哥哥,他想跟小哥哥一块走,永远跟在小哥哥身边。
但是,一向行/事老成,分寸感极强的沈大少爷拒绝了他。
当时的沈大少爷,不过十三岁的沈大少爷,在沈家中什么都不是,没有实权,没有话语权。他不想就这样把这个小孩接走,他打算等他真正拿到了沈家的话语权的时候,再来接人。
可是,三年后,十六岁就已经实质性地掌控了沈家的沈大少爷,再一次来到南城,来到那间孤儿院的时候,却再也找不到当年那年小孩了。
就在沈大少爷来接人的前一年冬天,春晖福利院发生了一起异常严重且诡异的火灾。
火是夜里起的,起火的原因谁也不清楚。据说是烧膛炉的阿姨忘记关上膛炉的门了,院里一个脑瘫的孩子冷得不行,恰好跑到烧水室,把膛炉里未熄灭的炭火扒拉出来玩,然后,玩着玩着就起火了。
当时还是半夜,火烧得极旺,消防车也来得不那么及时,于是,整个孤儿院烧没了一半,还烧死了三个小孩子,一个福利院里管孩子们生活的阿姨。
烧死的三个小孩子里,除了那个脑瘫的玩火自/焚外,其他两个孩子当时都生着病,在床/上躺着,跑不了。这两个孩子中,有一个就是小睿。
听到死讯的沈大少爷根本无法接受这个孩子突然的离去。他疯狂地翻找着孤儿院里残留下来的记录。
所有的记录,其中不乏有些被大火烧掉一半的记录里,都清清楚楚告诉他一个铁一样的事实,那个叫做小睿的八岁小男孩,没了,永远的没了。
那天下午,下起了好大的雨,沈大少爷站在桥上,没有打伞,雨水浇了他全身都湿透了。他就那样一动不动的站着,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沈大少爷伤心地走了,同时带走了那个孩子被烧焦了一半的凉拖鞋。
事情又过去了很多年,直到有一天,在金灿灿的银杏树下,他看到了一个长着一双跟曾经过去的那个小男孩很像的一双狐狸眼的年轻人。
那一瞬间,他以为是上天的安排,顾念他这么多年的思念,把他想念的人送到了他的面前。
很快,他就认定,不是同一个人。因为他心中的那个人,早在多年前已经死了。
他开始认真对待这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Omega,把他心中所有的情感都给了他。他甚至觉得,他心中的那个人虽然不在了,但是他又以Omega的样子来到了他的身边,令他倍感珍惜。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待这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时候,他才知道,待在他身边三年的Omega,居然是个骗子。
而到了现今,他又发现了一个更大的秘密,那个骗了他三年的大骗子,居然就是当年那个在多年前孤儿院的那场大火中被烧死的小孩。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老天果然待他不薄,给了他这么一个夹带惊吓和惊喜的礼物。
他从拿回来的一个纸箱里抓出一个洗得发白的粉红狐狸布偶,当年他送给那个小孩的那一只。
不错,身份明确了,就是他了,这只粉红狐狸布偶就是证明。
办公室里很安静。整层楼都很安静。这座大楼里所有的人都已经下班了,只有他一个人还留在这里,坐在一百四十米高空的这间办公室里,被整座城市的灯火包围着,像一颗被镶嵌在天鹅绒上的、孤独的、发着冷光的宝石。
那些灯火在玻璃幕墙外面闪烁、流动、明明灭灭,像无数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注视着他,看着他,审判着他。
对的,他沈方庭的确该接受审判。
他实在想像不出,当年那个七岁的瘦瘦小小的孩子,再一次失去了这个世界最温暖的庇护后,他究竟怎么活下去。
而在那些灰扑扑,夹带着流浪,挨打,挨饿,受冻的岁月里,他是如何一点一点长大的,他又是如何学会用笑容掩饰孤独,学会如何把自己变成一只刺猬,学会用那些张扬肆意却又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外壳,把自己柔软的内里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的。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在那十八年里,经历了什么。他不知道那个孩子有没有吃饱过,有没有穿暖过,有没有在生病的时候有人在身边照顾着,有没有在害怕的时候被人抱着哄着,有没有在难过的时候被人问过一句“你怎么了”。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会不会在每一个孤寂的深夜里,抱着那只被碾坏了一只耳朵的粉红色狐狸布偶,把脸埋进它毛绒绒的身体里,无声地哭着,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出现的小哥哥的名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碎得很彻底,碎得很安静,碎得像一面冰封了十八年的湖面,在春天的第一缕阳光下,从最中心的位置开始,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然后那道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咔嚓咔嚓咔嚓,那些冰层一块一块地裂开、破碎、坍塌,露出下面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积攒了十八年的、从未真正结冰过的湖水。那片湖水在冰层破碎的瞬间涌了出来,穿过他的喉咙,涌过他的眼眶,涌过那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防线。最后,以一种潮/湿汹涌的方式,从他的眼眶里倾/泻出来。
他哭了。
在六十七层的顶楼,在一百四十米的高空,一个三十多岁,驰骋商界叱咤风云的男子,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被抢了心爱的玩具的孩子。
他从椅子上滑落,跪在了办公桌旁边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指扣着大理石的缝隙,指节泛白,关节突出,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的头低着,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整个后背都在发抖。他身下的地板,一滩水渍在漫延。
他反反复复在说着同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
他想起了当年那个孩子拼着命,追着他的车跑了三里地。
他恨那个坐在黑色轿车后座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却始终没有叫司机停车的十三岁的自己。
当年的自己,心肠冷硬似铁,连拉一把那个孩子都不肯。
如果他当时拉了那个孩子一把,让司机把车停下来,带上那个孩子会怎么样呢?
让那个孩子少经历一次再度失去至亲的痛苦,是不是结局就不一样了呢?
至少,那个孩子会在他的身边,快快乐乐的长大,跟所有正常的孩子一样,而不会像现在这样,活在复仇的痛苦里,陷在复仇的泥潭里,整整十八年。
姜放是在一个下着微雨的上午来到沈家大院的。
那雨非常的温柔,细细密密,却只能沾湿路人的发丝。雨稍大一些的时候,落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像是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抚摸。
等他出来的时候,正好在楼下花园撞到了归来的沈方庭。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对视的目光里有太多太复杂的情绪。
“表哥,”沈方庭先打破沉默,声音平和得像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进来坐。”
他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姜放摇头,目光仍停留在他的脸上:“我进去过了,没找到你,刚出来。”
沈方庭浓眉一扬,他明白了。
“你真打算把人留下了?”姜放的目光里带着审视、愤怒、不甘,还有无奈。
方才他进去找沈方庭,人不在,但是张妈已经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他了,包括沈方庭又把当年的那个人带了回来。
沈方庭坦然对上表哥姜放的目光:“没打算瞒你们的,这段时间表姨不是去了欧洲旅行嘛,再加上这个事情我也是刚处理完,还有好些首尾......”
姜放的胸口起伏不定,连说话都不如平常那般平稳了:“你真打算把人留下了?他骗了你三年,害你损失了三个亿,让你伤心了两年,你还要他?你不怕他再跑?你不怕他再骗你?你不怕他再在你的心口上捅一刀?你不怕他......他把你毁了?”
“不怕。”沈方庭定定地看着表哥,回答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管现在,还是未来,我的身边,只有他,也只能有他。有他一个就够了。”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和得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聊天,而不是在被一个愤怒的表哥质问。他的语气里没有辩解,没有讨好,没有任何试图为自己开脱的成分。
姜放气得简直无语。
然后,沈方庭又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