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家人才会有的、卸下了所有商业谈判技巧的真诚,“别气了。”
三个字。
声音低低的,还着些微的讨好与恳求。姜放微微拧眉。
这可是沈方庭难得的让步。
从不让步的沈方庭,居然为了那个小家伙向他让步了?
姜放抬起头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沈方庭说道,语气淡淡的:“我已经惩罚过他了,真的。”
他的表面平静,表相底下却波涛翻涌。
他不会忘记,那天晚上,萧程哭叫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的所有愤怒,所有怨恨,所有这两年里积攒的所有阴郁,都在那一个晚上全部发泄到了那个小家伙的身上。
最后,他看到萧程那张被泪水糊满了的脸,全身狼狈不堪的印记,还有依然倔强地嘟着的嘴唇的时候,所有的一切怨与恨,悲与愁,都“啪”一声全碎了,碎成了粉末。
粉末被风吹散了,飘走了,消失在了空气中。他的胸腔里只剩下了,心疼。
心疼。
心疼这个被他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的小东西,心疼他手腕上的淤痕和后颈上的齿痕,心疼他哭哑了的嗓子和哭肿了的眼睛,心疼他在承受了这一切之后依然没有推开自己,而是心甘情愿地留在他的身边。
那天晚上,他抱着晕过去的小家伙,默默流了一整晚的泪。
姜放沉默半晌。
他看到了。
他当时进客厅的时候,一眼就瞥见正趴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萧程。
阳光的光线被纱帘过滤了一遍,变成了一种温柔的、像稀释过的蜂蜜一样的颜色,薄薄地铺在地板上、沙发上、茶几上、还有萧程蜷缩着的身体上。
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胸腔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到。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花茶,琥珀色的茶汤里泡着几朵干菊/花,花瓣在水的浸泡下重新舒展开来,像几只小小的、白色的水母,在水中缓慢地漂浮着。
门铃响的时候,他并没有醒。
他的睡眠太沉了些,似乎透支了过多的体力,一动不动的,像只处于冬眠中的小动物。
他看到了茶几下层放着的一管药膏。
他也看到了萧程露在短裤外面的那截脚踝。
那截脚踝很细,细得让人担心它能不能支撑住上面那个人的重量。脚踝的骨节微微凸起,像一颗被丝绒包裹的珠子。而此时此刻,那个珠子周边皆是大/片大/片的深紫色的淤痕,颜色很深,说明受伤的时间不长,皮下出/血还没有完全被完全吸收。
他当时心想,他那一诺千金的表弟果然没有食言,罚得还挺重的。
他还看到了略显宽大的衬衫从那个小家伙的后肩滑落下了一些,露出后颈上那个深刻的标记。一圈粉红色的齿痕,在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像被露水打湿/了的花瓣一样的光泽。
他作为最年轻的信息素专家教授,国内信息素研究领域的顶尖学者,在国际顶级期刊上发表过三十余篇论文,手握十几项发明专利,带出来的学生遍布全球各大研究所和实验室。他不可能看不出这是什么。
他感到头痛,没想到他的那个表弟真的把这个小家伙给标记了,而且,还是终极标记。
年轻人就是冲动。
他得劝劝才行。
可是现在,他觉得再多说一句话都是多余。
他不得不承认,在劝说沈方庭这方面,他从来就没有成功过。
两年前他也失败过一次,没办法,像他表弟那种性子,决定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随你吧。姜放决定放弃,语气闷闷的。
“你决定的事情,”姜放轻轻摇头,脸上皆是无奈的神情,他把目光从沈方庭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的天空上,“你自己决定的事情,随便你吧。”
现在的他,倒是不太担心沈方庭。他担心的是他的母亲,那个年迈的老太太,一向对他的这个表弟疼爱有加,甚至视他如己出,比对他这个亲生儿子都还要好,要是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知道老太太能不能承受得住。
毕竟因为这个事,老太太被气得高血压进了一次医院。
“表哥,谢谢你。”沈方许真诚地说道。
姜放恨恨地看着他:“把他永远的留在身边,你就得意了,对吧?”
沈方庭的嘴角抽了抽,笑意更深了。
笑意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从眼底蔓延到了整张脸上,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如春风拂面般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微的凌/乱,额前有几缕碎发因为沾了雨水,垂落下来,搭在眉梢上。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着几十亿资产的商业帝国的掌舵人,而像一个普普通通,刚刚得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的男人。
“表哥,告诉表姨,现在我很幸福,真的。”
姜放无语,时至今日,他还能说什么呢,总不能做那种拆散别人婚姻的恶人吧。
“希望你不要把我母亲气死就行。”姜放气咻咻地说道,转身要走。
“表哥留步。”后面传来沈方庭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严肃,好像真的还有什么事情。
“还有什么事?”姜放没好气说。
沈方庭踱步过来,抬起手来,递给姜放一份文件:“看看。”
姜放有点莫名不知所以然,但他还是沉默地接过文件,取出里面的资料,看了起来。
很快,才看了半页,他脸上的表情已不足以“震惊”来形容了。
“你这是从哪里调查到的?也就是说,他,他是......”
沈方庭的表情十分的平静:“对的,他就是你寻了十几年,梁家那个唯一的孩子,也是唯一的血脉。”
姜放捏着那几张薄薄的调查报告的手在抖。
当年,他的母亲留学国外的最后一年,遭遇家庭变故,无钱续学费,是那位梁大善人,替她垫付了所有的学费,解决了他的母亲当时最大的困境。
后来,梁家出了事,他的母亲念念不忘要他找到那个流落不知何处的孩子。说不能让那么小的孩子吃那么多的苦,有能力就帮助一下人家,也算还当年资助的好意。
可惜,姜放寻了十几年,通过了好多关系和渠道,都没有找到那个孩子。
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个孩子居然就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而且,还是他的表弟找到的。
沈方庭轻声说:“我也是刚刚查到的。表哥你是信息素方面的专家,当年的梁伯伯是唯一一个SS级Alpha,他也是,所以,表哥应该知道。”
姜放猛地自资料中抬起头来,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啊,他是信息素方面的专家教授,他早该想到的。
S级Alpha再往上,到了SS级或往上级别,生下的孩子都有慕强的遗传基因,也就是说,父母双方哪一方强大,生下的孩子就取向强大那一方的基因。
所以,那孩子的身世确证无疑。
姜放转身朝着门口处走去,走了几步,忽地顿住脚步,转过头来。
“有空带他过来,”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姨母一定很想见到他。”
沈方庭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很大,但很真。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翘到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会太张扬,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得意。也不会太含蓄,不会让人觉得他在敷衍。
他的眼睛弯了起来,眼尾的细纹像一把半开的折扇,每一道纹路里都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胜利者的骄傲,不是得到者的满足,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就像一个人终于在漫长的冬天之后看到了第一朵花开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