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手指紧紧地回握住了他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大。
“哥,"陈真真叫了他一声,声音里有哭腔,但她在极力忍耐着,“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怎么会不来?”萧程说,声音哑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着陈雪,试图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但他不知道那个笑容是什么样的,因为他自己的眼眶已经开始发烫了:“真真,哥答应过你的,一定会亲自推你进手术室,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陈真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
陈真真也长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不过没他的长,没他的细,尾端没有他那么翘,乍一看,两人还真是有点像亲兄妹。
现在,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习惯,每次她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就会这样眯起眼睛,像一只发现了猎物踪迹的小狐狸。
“哥,”她说,“你眼睛怎么了?”
萧程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眼皮是肿的,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昨晚哭得太狠了,再加上整宿没睡的疲惫,全都在眼睛上写着。
“担心你呀,"他掩饰说,声音尽量轻松,“昨晚一想到你今天要做手术,就睡不着,哭了一晚上。你看,你哥多没出息。”
陈真真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绽开,像是一朵在冬天里勉强开放的花,花瓣薄薄的,颜色淡淡的,但有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美丽。
“哥,你骗人,"她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温柔的、了然的无奈,“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点。你自己知不知道?”
萧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边眉毛。
陈真真笑得厉害了,笑得咳嗽了起来,旁边的护士赶紧轻拍她的后背。
“好了好了,”萧程说,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别管我的眼睛了。你就要进手术室了,你现在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陈真真点了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医生说有80%的成功率呢,”她说,声音比之前稳定了一些,“哥,80%很高了,对吧?”
“当然高,"萧程说,这次他没有撒谎,他的声音是坚定的,眼神也是坚定的,“真真,你是咱们南城最厉害的女孩。你比所有人都坚强,比所有人都聪明。80%算什么,你要是上考场,80分你都嫌低。”
陈真真的眼眶红了,他知道这80%的机会来之不易。她的血型特殊,骨髓特别的难匹配,以至于等了这么多年才等到。
当然,她已经听成成说了,为了她这个妹妹,为了当年她的父亲的恩情,萧程几乎付出了一切。
“哥,”她说,“等我好了,你带我去游乐场吧。”
“好,”萧程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等你好了,哥带你去。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过山车、海盗船、旋转木马......对了,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最想要的是什么?”
陈真真的眼睛亮了一下。
“风车,”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个梦,“那种彩色,、风一吹就会转的风车。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游乐场门口有人在卖,五颜六色的,好漂亮。”
“哥给你买,”萧程说,“买最大的那种,七彩的,风一吹,转得比什么都快。你拿着它站在游乐场门口,所有人都看着你,羡慕你。”
陈真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用手胡乱地擦着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任由它们沿着脸颊滚落。
“哥,”她哽咽着说,“你对我真好。”
“傻丫头,”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小朋友,“你是我妹妹呢。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手术室的护士推开了门,探出头来:“陈真真,准备进手术室了。”
陈真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的手在萧程的手心里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慢慢地松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护士扶着她,慢慢地走向手术室的门。
在门口,她回过头来,看了萧程一眼。
“哥,”她说,“你等我。”
萧程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在颤抖,他对着陈雪比了一个大拇指,就像两年前她在病房里对他比的那个一样。
“哥等你,"他说,“去吧,真真。哥知道,你一直是最棒的。”
陈真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手术室。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决绝的声响。
门上方的红灯亮了起来。
萧程站在门口,盯着那盏红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走廊的长椅旁边,想要坐下来等。
但是,坐下来这个动作,又是一轮新的折磨。
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垫在臀/部下面,像托着一个易碎的东西一样,把自己的身体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到椅子上。
椅子是铁皮的,冰凉的,硬/邦/邦的。即使有手掌垫着,那种压迫带来的痛感还是让他的脸扭曲了一瞬。
他咬住了嘴唇,把一声痛呼咽了回去。
然后,他就这样坐着,双手垫在屁/股下面,姿势怪异,像一只蹲在树枝上的大鸟。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和医生经过,都会多看他一眼,但他不在乎。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术室那扇紧闭的门和那盏红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