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成在南城最南端盘下了间铺子,准备开家麻将馆,听说装修完了,正打算寻个好日子开张。
自打萧程两年前下定决心假死遁逃,他便在十七区宣布,从此以后,十七区的老大,便是成成了。
而且,他回到南城之后,为了避免影响成成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信,他宁愿去找老六玩,也不去成成。
但是,当他有心里话想说的时候,他还是想去找这个他的铁哥们。
萧程到的时候,成成正在擦桌子,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十二分的惊讶:“哥,你怎么还在南城?不是说好了让你走的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成成是最关心萧程的,他于上个星期安排萧程从水路离开南城,离开H市。由于这几日没有见到萧程,他以为萧程已经离开了,没想到后者还在南城。
萧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吐出一串烟圈。
“成成,”萧程说,眼睛盯着碧蓝的天空,“我不跑。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跑。”
成成拉了张椅子,坐在萧程对面,他压低声音道:“哥,你是不是疯了?你不走,沈方庭抓/住你,他会杀了你的。”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是想杀我的话,当时我攀爬在三十八层顶楼的时候,他就已经杀掉我了,我就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成成沉默了。
他知道萧程说得对。
他是知道的,沈方庭的追捕令都已经发了两年了,两年来他派出无数个追捕小分队,在南城的大街小巷里搜寻萧程的踪迹。
他的记忆中,有那么两次,沈方庭几乎就要抓/住萧程了。一次是在三十八层购物广场的顶楼,另一次是在跨江大桥的栏杆外面。但每一次,沈方庭都在最后关头收手了。
不是抓不住他,是不敢抓他。
沈方庭怕萧程出意外。
“所以他不抓我。他不是抓不住我。他是不敢抓我。他怕逼急了,我又跑到什么高处去,站在栏杆外面,用我的命要挟他。他知道我做得到。”
“我在他面前演了一年的Omega,发热期、眼泪、甜腻的野蔷薇信息素等等全都是假的。但他知道有一件事是真的,我不怕死。”
“一个七岁就抱着养母尸体在雨里坐了一夜的人,一个花了十六年去复仇的人,一个亲手把仇人送上死路的人,他不怕死。沈方庭知道。所以他不敢逼我。”
说完这些,萧程停顿了很久。
这些感悟,是他花了无数个夜晚总结出来的,现在,他明确了,也必须作出决定了。
“但是成成,”萧程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像一根丝线,风一吹就断,“他怕我死,但我怕的是,他不来找我。”
成成的眼睛睁大了。
“我怕他不来找我。”萧程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我做了那么多事,划走他的钱,搞垮他的项目,暴露自己的身份。我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在他面前,像摆一副牌,告诉他,你看,是我/干的,全都是我/干的。我在等他来抓我。我在等他来质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在等他来骂我,来恨我,来......”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等沈方庭来杀了他?不,沈方庭不会杀他。等沈方庭来原谅他?不,他不配被原谅。等沈方庭来把他扔进监狱?不,沈方庭知道他不在乎坐牢。
他等的是沈方庭。仅仅是沈方庭。是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他,叫他真正的名字——“萧程”。
他等的是沈方庭。
那个第一次见面就让他心脏漏跳了一拍的人,那个在车祸现场漫天火光中喊他的名字喊到声带撕裂的人,那个在天台上把一只脚悬在虚空中、因为他死了所以不想活了的人。
他等的是那个人。
他只是想再见他一面。哪怕见了面之后,那个人转身就走,哪怕那个人给他一副手铐,哪怕那个人用最冰冷的、最残忍的话告诉他“我恨你”。
他不在乎,他只想再看他一眼。
过了很久,成成的声音才响起:“哥,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为什么非要等他来抓你?”
萧程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朵蔷薇花,花瓣已经卷曲了,颜色已经褪了,但还在枝头上挂着,固执的不肯落下。
“因为我没有脸见他。”萧程轻轻说道,“我骗了他。我利用了他。我害得他二叔家破人亡。我差点让他死在车祸里。我做了太多不可饶恕的事。我不能出现在他面前,笑着说‘嗨,我回来了,我还活着,惊喜吧’。我没有那个资格。他必须来抓我。他必须是主动的那个。他必须用他的方式、他的节奏、他的选择来找我。只有这样,我才能告诉自己,是他要来的,不是我要去的。是他选择面对我的,不是我自己送上门的。这很幼稚,我知道。但这恐怕是我能够给自己留下的唯一的一点点自尊了。”
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程哥,”成成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盯着萧程的眼睛,“你还爱着他吗?”
萧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墙上的斑驳的阳光,看着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漏下来的,锯齿形的,歪歪扭扭的光点,看了很久。
久到太阳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模糊了,变成一团黄色的、温暖的光斑,像一个遥远的、正在熄灭的恒星。
“爱。”他缓慢而坚定的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一个字:“爱”。
这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那个字在水面上画出了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着,推着水面的落叶、花瓣、灰尘,向岸边漂去,渊远流长。
成成忽然想哭。
下一秒,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如果现在哭的话,好像很煞风景。
于是,他吸吸鼻子,道:“行吧,你是我哥,你说了算。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要是沈方庭真的想动你,你马上跑,别傻站着让他打。南城永远是你的地盘,随时回来,兄弟们永远在。”
他这一番话说得铿锵铁骨,掷地有声,仿佛下一秒萧程就要被沈方庭抓/住并遭受毒打似的。
萧程看着成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低下头,用力地吸了一口烟,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然后笑了一声:“知道了,婆婆妈妈的。”
萧程曾一度以为,这个事情做起来很容易。
他以为只要他故意出现在沈方庭的人面前,故意不跑,故意让他们抓/住,一切就结束了。但他低估了沈方庭的谨慎,也高估了自己的耐心。
第一次,他在南城最大的商场里逛街,看见两个眼熟的面孔。他很快就判断出是沈方庭的人。
他没有躲,甚至特意朝他们那边走了几步,在一个珠宝柜台前停下来,装作在看戒指。
他等了十分钟,那两个人从商场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甚至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他以为他们会动手,他甚至在心里默数着倒计时:三、二、一。
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目不斜视,仿佛他是空气。
萧程愣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枚戒指,柜台后面的售货员小姐笑眯眯地问他:“先生,这款戒指您喜欢吗??要不要试戴一下?”
他把戒指放下,面无表情地说:“不用了,谢谢。”
他追出去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第二次,他选了一个更直接的方式。
他坐在南城一家有名的茶馆里喝茶,位置靠窗,从外面一眼就能看见。
他知道沈方庭的人一直在跟踪他的行踪,他故意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个位置,就像一个猎人故意把猎物暴露在狙击手的视线里。
他喝了一壶茶,又续了一壶,坐了两个小时,等到茶凉了又凉,天都快黑了,终于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茶馆门口。
他坐直了身体,手心微微出汗。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他认识,是沈方庭手下的另外一个叫周逸的人,是沈家大院的保镖。
周逸走进茶馆径直朝他走来,步伐稳健,表情严肃。
萧程甚至已经想好了开场白,他甚至准备好了要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然后静静等候对方把自己抓走。
但周逸走到他面前,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说了一句“萧少爷,打扰了。”,然后转身坐到了隔壁桌,要了一壶铁观音,开始看手机。
萧程:“......”
他盯着周逸看了整整三十秒,周逸始终没有抬头看他。
那种感觉就像你精心准备了一场演出,结果台下一个观众都没有。
萧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差点内伤。
他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周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沈方庭派来抓我的吗,你来抓啊,我现在就跟你走。”
周逸抬起头,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抱歉,萧少爷,我没有收到任何抓捕萧少爷的指令。沈先生说了,不能惊扰萧少爷。”
萧程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萧程气得要发疯,你们大张其鼓来南城,不是来抓他的,难不成是来逛街的么?
“沈先生说,只需要确认萧少爷的安全即可,其他一切听指令。”
萧程差点要当场吐血。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在竞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地响,整个茶馆的人都回头看他。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指着周逸,一字一顿地说:“你回去告诉沈方庭,我萧程不想跑了,让他派点有用的人来。别整天派这些婆婆妈妈的,烦不烦?”
周逸站起来,微微欠身:“萧少爷的话,我一定转达。”
萧程气呼呼地走了。
他走出茶馆的时候,南城的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故意让人抓,人家不抓。他想送上门去,人家不收。他萧程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了?被人追了两年的通缉犯,想自首都找不到警察?
他想不通,沈方庭到底要干什么。
萧程继续过他的闲散日子,打麻将,打牌,喝酒,闲逛,把每一天都过成前一天的样子,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日复一日地运转,齿轮咬合,发条转动,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但那种无聊的感觉越来越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了。
南城的每一条巷子他都走遍了,每一家麻将馆他都坐过了,每一种酒他都喝过了,每一个朋友的笑脸他都看腻了。
这座城市像一个金丝笼子,美则美矣,但关得他喘不过气来。他需要出去,需要离开,需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做一件让他心跳加速的事,见一个让他手心出汗的人。
他想去北城。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把他的整个世界都笼罩在它的阴影里。
他白天想,晚上想,打麻将的时候想,喝酒的时候想,甚至连做梦都在想。
他梦见北城的银杏叶,金灿灿地落了一地,他踩在那些叶子上,沙沙沙地往前走,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逆着光,看不清脸。
他知道那是谁,他在梦里喊那个人的名字,但声音发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但那条路越跑越长,越跑越远,那个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灰点,消失在漫天的金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