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程回到南城,继续麻醉自己,继续打麻将,继续打牌九,继续养伤,日子过得跟以前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他发现自己摸牌的时候会走神,喝酒喝到神志飘乎的时候会想起一个人,深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沈方庭站在天台边缘的背影,白色的病号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以为沈方庭会恨他,恨到派人来杀他。他没想到的是,沈方庭会派人来抓他。
杀了他,不比抓他容易吗?
难道说,沈方庭太恨他了,不想让他死得那么容易,所以抓/住他,然后折磨他?
他不知道,沈方庭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变/态的爱好。
但是,沈方庭派人来抓他这个事,萧程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第一次是在南城西郊的一个麻将馆。
那天萧程手气顺得不像话,连胡了七把,笑得嘴都合不拢。
老六在旁边给他点烟,他叼着烟眯着眼推牌,余光忽然瞥见门口进来两个人,西装革履,步伐整齐,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南城没人穿西装打麻将,穿西装的人在麻将馆里就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是来找事的。
萧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牌推倒,笑了一声:“胡了。”
他站起身,对老六说:“去趟厕所。”
他走的不是厕所,是后门。
麻将馆的后门连着一条窄巷子,他翻过两道矮墙,穿过三条暗巷,在一家馄饨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馄饨,慢悠悠地吃完,然后给老六打了个电话:“刚才那两个人,走了吗?”
老六说:“走了,留了一句话,说沈先生请十七少去北城坐坐。”
萧程把电话挂了,心想,沈方庭这是来真的。
接下来的日子,萧程见识到了沈方庭的执着。
这位北城沈爷似乎铁了心要把他从南城揪出去,人一波一波地派,从最初的两个人到后来的十几个人,从暗地里跟踪到明面上追捕,阵仗越来越大,手段也越来越多样。
有一次,萧程在城南的茶楼里喝茶,茶杯还没端起来,就看见楼下停了四辆黑色轿车,齐刷刷地下来一队人,领头的是顾衍之。
他认得,那是沈方庭身边最得力的金牌保镖,S级Beta,看来沈方庭为了抓/住他,真是下了血本了。
当时顾衍之那张脸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出来的。
萧程二话没说,从二楼的窗户翻出去,踩着空调外机跳到了隔壁的屋顶上,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深处。
还有一次,他在夜总会喝酒,喝到一半,老六急匆匆地跑进来说:“十七哥,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说要带你走。”
萧程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包厢的门,又看了一眼窗户,这是十八楼。
他叹了口气,把外套穿上,跟老六说:“让兄弟们帮我拦一下,我从楼梯走。”
那天晚上,他穿着皮鞋跑了八条街,翻了三堵墙,最后躲进了一家洗浴中心,在桑拿房里蒸了半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上有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沈方庭的人在南城奔波了半年,愣是没碰到萧程一片衣角。
不是他们不尽力,是南城太大了,巷子太密了,萧程的人脉太广了。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他打掩护,随便钻进一家店就有人帮他挡着,随便翻一道墙就有人接应他。南城是萧程的地盘,这话点都不夸张。
顾衍之在临走之前,给萧程打了个电话,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淡:“萧少爷,沈先生让我转告你,他不会放弃的。”
萧程当时正躺在自家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闻言懒洋洋地笑了一声:“那就让他亲自来。”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他想,沈方庭这个人,是真的心软。
要是换了他萧程,被人骗了两年,恨到骨头里,他派出去的人就不是“请”,而是“绑”。
不是西装革履的礼貌,而是刀枪棍棒的粗暴。
他不会给猎物任何逃跑的机会,不会给猎物任何喘息的空间,他会把整个南城翻过来,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要把那个人揪出来。那个人要是敢跑,打断腿也要把那个人拖回去。
但沈方庭不是他。
沈方庭的人从来不带武器,沈方庭的“请”字说得温温和和,沈方庭的围追堵截总是留着一道口子,沈方庭的每一次逼近都在最后关头慢下来,像是怕把他逼得太紧,做出不可思议的,比如自残的事情来。
萧程有时候会想,沈方庭到底是真的恨他,还是假的恨他。
这个问题他想了一年,也没想明白。
或许,沈方庭心里是有点问题的。沈方庭要抓的他,是完完整整,整整齐齐的他,而不是断手断脚,残缺不全,或是死了的他。
这样的抓法,难度是不是太大了?
不过,萧程知道,沈方庭的性子,素来喜欢向困难挑战。
一年后的某个傍晚,萧程依旧能够悠然自得地在南城的老城区四处闲逛。
他走得很慢,手里提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边走边剥,栗子的香气在暮色里飘散开来。
南城的黄昏总是很美,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琥珀色,老建筑的飞檐翘角在光影里像一幅工笔画,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混着远处河水的腥气,和街边小摊炸串的油烟味。
他走到一座旧楼的楼下,看见一群人在打牌。有人认出他来,喊了一声十七哥,问他来不来一局。
他笑着摇头,说今天不玩,就随便走走。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条窄巷的尽头,那里有一堵矮墙。
他靠在墙上,剥了最后一颗栗子放进嘴里。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动静。他偏过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身形高瘦,面容冷峻。不是顾衍之,是另一张面孔,萧程没见过。
是另外一个S级Beta。
男人礼貌地开口:“萧少爷,沈先生请您去北城坐坐。”
萧程把栗子壳捏碎了,碎屑从指间簌簌落下。
他歪着头看了那人一眼,忽然笑了:“你回去跟沈方庭说,让他自己亲自来请。”
萧程神色倨傲,语气不恭,他以为会惹怒面前这个男人。
他恨沈方庭连在抓他这件事情上,都这么客客气气的。他希望激怒面前这个Beta保镖,让他打自己一顿,也算是替沈方庭打了。
这样他的心里会舒服一点。
但是,这个男人好像并不受激,他并没有出手。
男人只是微微皱眉:“沈先生公务繁忙抽不出身。”
萧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栗子壳的碎屑沾在指腹上,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灰。
他抬起头,笑容重新挂上嘴角,吊儿郎当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就让他别请了,我萧程这辈子都不会踏进北城半步,让他死了这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