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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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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沈方庭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回沈家大院收拾萧程的东西。

他没有用“遗物”这个词,在他的意识里,萧程并没有死,他只是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活着。但那些东西,那些萧程留下来的东西,被时间遗忘在衣柜和抽屉里的东西,它们需要被处理。

他不想扔掉,他想收藏起来,作一个纪念。放进一个箱子里,封上胶带,写上那个人的名字,放在储物间的最深处。

他不会去翻,去看,但是,他知道,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就好像,他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一样。

沈家大院次卧,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萧程自从搬进了他的主卧,那间次卧便闲置了。虽说萧程与他共用衣帽间,但是很多萧程的旧物,比如衣服,还有一些他平日里喜欢玩的东西,并没有搬进主卧。

他这次回来,就是要把次卧收拾一下,再让保洁阿姨打扫一下。

他不会闲置这个房间,从今往后,他会让阿姨定期来打扫,保持这个房间常新,一切摆设如旧,就好像那个人还在一样。

他推开次卧的门。

空气是陈年的,太久没有人呼吸过的空气,像一潭死水,没有流动,没有交换,没有生命。

灰尘在阳光中飞舞着,细小的、白色的、像雪花一样的颗粒,在光柱中缓慢地旋转、升降、碰撞。

他的脚步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声响。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自打萧程搬进主卧后,次卧就改成了萧程打游戏的地方。有时候萧程打游戏打累了,会在房间角落里的沙发上躺一躺。

如今,角落里的沙发上仍铺着一条毯子萧程平时躺在沙发上的时候盖在身上的那条,浅灰色的,羊毛的。

紧挨着沙发的,有一个矮脚茶几,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萧程最后在看的那本,是一本小说,翻到第一百三十七页,书脊朝上,书页间还夹着一根头发一一棕色的、微微卷曲的、很短的一根头发。

厨房里的水槽里,有一只杯子,是萧程最后喝水的那个杯子。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杯底还有几滴干涸的水渍,在陶瓷表面留下了一圈浅浅的、白色的水垢。

沈方庭站在房间中央,小狐狸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在地板上走了一圈。

它闻了闻沙发的角落,闻了闻茶几的腿,闻了闻那本翻开的书。它的鼻翼在快速地翕动着,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已经淡到人类无法察觉的气味。

然后,它停下来,蹲在地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耳朵紧贴着脑袋,发出细微的、颤抖的“吱”的一声。

次卧的大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是两个,并排放在床头,就好像他明天就会回来。就好像他永远不会回来。

沈方庭站在床边,看着那两个枕头。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蓝色的戒指在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像一个承诺,我会带着你走下去。

他开始收拾。

先从衣柜开始。

萧程的衣服不多,零零散散的挂在衣柜里。和沈方庭给他买的那些比起来,他自己的衣服少得可怜。

这些放在次卧衣柜里的衣服,都是萧程以前自己买的,而且还穿了好几年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衬衫,褪了色的牛仔裤,还有一件灰色卫衣,帽子上的抽绳还断了,可怜巴巴的挂在衣柜的最里边。

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纸箱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件衣服都带着萧程的信息素残留,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偏偏就能闻得到。

然后是浴/室。

牙刷有两支,一支蓝色,一支灰色,并排插在漱口杯里。蓝色的是萧程的,刷毛已经散了,刷柄上有一道咬痕。

萧程刷牙的时候喜欢咬刷柄,像一只磨牙的小动物。灰色的是他的,刷毛还是直的,刷柄上什么都没有。

沈方庭在浴/室站了好一会,这才呼吸平稳地把毛巾叠好,放进纸箱里。

他拿着纸箱走出浴/室,想了想,又折了回来,他知道萧程有个习惯,喜欢把一些用不着的东西放在浴/室镜子后面那个小小的贮物箱里。

然后,沈方庭打开了镜子后面的贮物箱。

他的手指在触到里面那个小瓶子的瞬间,停住了。

瓶子很小,只有一节手指那么长,透明的玻璃,铝制的螺旋盖。瓶子里装着一些不知名液体。液体的颜色是透明的,无色的,像水一样的东西。

液体的粘度比想像中的高,他轻轻摇晃了一下瓶子,液体就在瓶壁上形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像泪水在玻璃上滑落。

沈方庭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印象中的萧程,身体一向很好,毕竟年轻,并没有什么大的毛病,也没有吃药的习惯。

他就着浴/室的日光灯去看瓶子上面的字。字很小,他需要把瓶子举到眼前才能看清。

“信息素伪装剂·假死型·单次剂量药效持续时间72小时·副作用:腺体短暂麻痹、信息素浓度骤降、体温调节中枢紊乱。”

沈方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手指用力攥着那个小瓶子,攥得力度很大,大到指节尽数发白。

假死型。

这三个字在他的视网膜上熊熊燃烧着。

假死。

不是死亡,是假死。

车祸,爆炸,火焰,橙红色的爆炸蘑菇云,金属碎片像雨点一样四溅。野蔷薇的信息素在高温中瞬蒸发......

到头来,这个瓶子告诉,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预谋,一场精心设计的,完美执行的,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预谋吗?

谁来告诉他事实的真/相?

沈方庭长久地看着手中的瓶子,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像被火烧过,但没有眼泪。

眼泪是给死人的,那个人不是死人,那个人是骗子,一个用假死来离开他的骗子。

一个从他的私人账户里悄无声息划走三百万的骗子,一个用伪造的签名来毁掉他公司的骗子,一个用一场精心设计的车祸来让他痛不欲生的骗子,一个口头上一直说爱他,而在行动上不断欺骗他的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在假死前,还说爱他呢。

这样的觉醒,像一根尖窄的针,刺穿了沈方庭胸腔里所有的恨和所有的愤怒,所有的被背叛的感觉。刺穿了那枚硬币的正面和反面,从“爱”的这一面穿进去,再从“恨”的那一面穿出来。

一个顶级Alpha,竟然被一个低阶Omega给玩弄了。

孰可忍,孰不可忍!

沈方庭开始全面调查萧程。

他动用了所有的资源,公司的信息安全团队,他认识的黑客,他信任的私家侦探。

他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查萧程,他只是把萧程的名字、照片、身份证号码发给他们,只说了一句话:“查,查关于他的所有一切。从出生到现在。每一条记录,每一张照片,每一个认识他的人。所有的,我都要知道。”

他没有等到调查结果出来再做决定,他不需要了。

他大概猜出了答案。

顶级Alpha的智商绝对不是吃素的,他一点一点回想两人相处过程中种种疑点,足够让他拼出一幅完整而残忍的真/相。

那个人接近他,是冲着复仇来的。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是来复仇的,他伪装成低阶Omega,制造种种机会接近自己。

他的发热期也是假的,或许是使用了信息素伪装剂。

当然,那个人的目标并不是自己,他的目标是沈辞,他的侄子,二叔唯一的儿子。

但是,那个人利用了自己,利用自己的信任,进入了沈家大院,摸清了沈辞的行踪,然后,给了沈辞致命的一击。

他利用了自己,替那个收养他的女人,那个叫林若棠的女人,他认下的干妈,报了仇。

然而,当私家侦探把所有的资料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迟迟翻不开第一页。

他的手掌覆在那一摞厚厚的调查资料的封面上,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雪松信息素在办公室里弥漫着。不是往常那种浓烈的,苦涩的味道,而是一种安静的,沉默的,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冷寂的雪原。

雪很厚,厚到压弯了树枝,厚到遮住了阳光,厚到森林里的所有声音都被吸走了。没有鸟鸣,没有风声,没有溪水流淌的声音。只有雪,只有白色,只有静谧。

他恨他。他恨他。他恨他。

沈方庭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每一遍都震得他受过伤的肋骨发紧发疼。

他恨他,但他更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他可以说出来,他可以帮他,他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欺骗?

最后,私家侦探社还给他带来一个震碎他三观的消息:那个人没死,就藏在南城十八区的任意一个区里,活得好好的。

当沈方庭在办公室对着萧程活着的消息咬牙切齿的时候,那个假死的人,也就是我们可爱的萧程小朋友,正在南城最高处的牌桌上,摸/到了一张九筒。

麻将搓得哗哗响,翡翠珠子在指间转了个圈,落定时指尖微凉。牌面翻过来,他眯着眼看了一眼,随手推出去,笑了一声,爽朗地说道:“胡了。”

牌友老六骂了一句脏话,把筹码推过来,问他今天手气怎么这么邪。

萧程没答话,把烟叼在嘴里,低头数筹码。

窗外的日光正好,南城九月的风从半掩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玉兰花的甜腻,拂开了遮挡住他的那双漂亮狐狸眼的碎发。

萧程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薄衫,领口大敞,后颈上贴着一块纱布,伤口还在养,但已经不疼了。

那场车祸,他也受了很重的伤,差点死掉。

大货车撞过来的时候,沈方庭转向了方向盘,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去抢方向盘,沈方庭把他撞开,在争夺方向盘过程中,大货车撞了过来,将小车撞翻,车后窗玻璃被高速路边上的栏杆撞碎,玻璃碎片飞溅过来,弹进了他与沈方庭的身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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