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Alpha的信息素在情绪剧烈波动时会产生一种无意识的压制力，虽然不是刻意的，但对于Beta来说，那种压制力就像一个人站在瀑布下面，水从头顶砸下来，让你喘不过气，让你想要逃跑，让你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但秘书没有跑。

她在寰宇集团工作了十二年，经历过三次股价暴跌，两次恶意收购，一次创始人病逝。

她见过沈方庭的父亲在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说“方庭，公司交给你了”，见过沈方庭初次上任时被质疑他能力的众董事围攻时面不改色地逐一反驳，见过他在签下第一份价值二十亿的并购合同时，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她见过这个男人所有的坚强、冷静、果决，所以作为一个资深的秘书，她对她的老板一直忠心耿耿。

但是，她没有见过她的老板这个样子。

愤怒，又不是愤怒。是悲伤，又不是悲伤。一时之间，她竟然找不出一个词语来形容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就像一座火山在喷发的前一秒突然被冻住了，岩浆在岩层下翻涌温度在升高，压力在增大，但地表纹丝不动，连一缕烟都没有。

这是一种比火山喷发更可怕的感觉。

“还有......”Beta秘书的声音在发抖，她把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手指像被烫到了一般往回缩，“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董事会要求召开紧急会议。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

沈方庭看着那份文件。那是一份正式的会议通知，上面有七个董事的签名。

这样的责难，这样的群起而攻之，当年他也曾经历过。历史在重演，但这一次，剧本不是他写的。

沈方庭把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手掌覆在上面，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他说。

沈方庭的声音依然显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上的冰层肉/眼可见的厚，但你看不到冰层下的流水。

那些流水在翻涌，在寻找出口，在冰层最薄的那个地方聚集，上升，撞击，但冰没有裂。至少，现在没有。

秘书心情忐忑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在关上的那一刻，沈方庭的手指终于开始发抖了。

从微微的颤抖，到剧烈的，像被电流击中的全身的痉/挛。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疼痛从掌心的神经末梢传进大脑，和那行红色的转账记录、那个伪造的签名、那三个亿的蒸发、那七个董事的签名融合在了一起。

所有的信息在大脑中碰撞，发酵，最后生成一种无以言说的情绪。

他感受到了强烈的背叛与欺骗。

他沈方庭一向公私分明，从不会因为个人私事影响到公司。而现在，他亲自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他被自己困住了，被他自己的信任困住了，被他自己的爱情困住了。或者说，被他自己的愚蠢困住了。

小狐狸从他的公文包里钻了出来，它跳上办公桌，蹲在那摞文件旁边，歪着头看他。

它的琥珀色眼睛里有困惑，它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什么在发抖，不明白他的信息素为什么变得如此浓烈和苦涩，不明白他眼睛里那层灰色的雾为什么突然变得厚重了，厚到它的琥珀色瞳孔都照不透了。

小狐狸伸出爪子，轻轻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柔软温暖的爪垫，带着一点潮/湿。那一点潮/湿在他的手背上晕开，印着他的皮肤上，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滴眼泪。

他把小狐狸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小狐狸蜷缩在他的腿上，尾巴盖在鼻子上，琥珀色的眼睛从尾巴的缝隙里看着他。

它的眼睛里有光，是它自己发出的光。像深海中的珍珠，在黑暗中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

沈方庭深深叹了一口气，平缓了波动的情绪。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小狐狸的头顶上。嗅着面前这个小家伙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野草和落叶的气息，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叶子。

没有人回答。

小狐狸不会说话。

阿程已经不在了。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一只不会说话的红色狐狸，和一堆显示那个人“罪证”的证据.还有就是，他无名指上那枚他永远不会摘下来的蓝色戒指。

下午三/点的董事会，沈方庭迟到了三分钟。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七个董事已经坐在圆桌周围了。

这些集团的老古董，毫不掩饰地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有的愤怒，有的焦虑，有的冷漠，有的带着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行的”优越感。但他们的信息素出卖了他们，各种气味，各种浓度的信息素在会议室里交织在一起，像一锅被煮烂了的粥，显示出他们心底的慌乱与恐惧。

毕竟他们是集团的元老，这些年他们这些人只管伸手向公司要分红就可以了，分红丰厚到他们的下一代，下下代都不愁吃穿。现在公司出了变故，影响到他们的利益了，他们便迫不及待的赶来公司问责来了。

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氛，信息素浓度高到沈方庭走进来的那一瞬间，鼻腔就被塞满了各种味道。那种感觉，就像走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面挤满了人，偏偏空调又坏掉了。

沈方庭走到圆桌的空位前，没有坐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小狐狸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然后“吱”地低微的叫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如镜的湖面，涟漪在每个人的耳朵里扩散开来。

“抱歉，迟到了。”沈方庭说道。

他没有解释原因，他从来不会解释原因。

然后，他坐了下来，把一叠打印出来的企划案放在桌上。

他示意秘书把企划案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董事。

企划案只有三页纸，简短精练，第一页是“深蓝”项目的重启计划，第二页是新的研发团队架构图，第三页是未来六个月的市值回升路线图。

“我知道你们今天要说什么。”沈方庭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主持一场例行的经营分析会，而不是在被七个董事围攻的生死关头。

“公司市值蒸发了三个亿，‘深蓝’项目停工，研发团队核心成员离职，外面流言四起。你们要问责。你们想知道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想知道谁应该为此负责，想知道我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七个董事，七个表情，七种信息素的气味。

他们都是Alpha。

沈方庭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秒足够他读取所有的信息。谁在动摇，谁在观望，谁已经站到了对立面，谁还在等他给出一个答案。

“我给你们答案。”他说。

他开始陈述。

没有稿子，没有PPT，没有任何辅助工具。只有他的声音，他的雪松信息素，和他眼睛里那层灰色的、越来越轻浅的雾。

他描述了停工的“深蓝”项目里所有技术细节，张远山留下的40%的代码在哪里，剩下的60%需要多长时间、多少人、多少预算来完成。

他明确了新的研发团队架构，他从硅谷挖来了两个信息素生物芯片领域的顶尖专家，一个是斯坦福的博士，一个是MIT的教授，他们的履历和论文被投影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他更清晰的叙述了未来公司市值回升的路线图。

第一步，在三天之内召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深蓝”项目的最新进展和新团队名单，稳住股价。

第二步，在一周之内完成对张远山被解聘事件的内部调查，公布真/相，给市场和投资人一个交代。

第三步，在三个月之内让“深蓝”项目重新上线，用技术和产品说话，用实实在在的进展把那些流言蜚语一个一个地碾碎。

整个“深蓝”挽救计划，沈方庭只说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会议室里没有人打断他。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打断，而是沈方庭的陈述太吸引了。不仅打消了他们疑虑，而且还让他们重塑了对公司未来市值增长的信心。

最后，沈方庭的雪松信息素的味道，从那种浓烈的、苦涩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状态，变成了一种清冽的、稳定的、像一片被月光照亮的针叶林。

那种信息素有一种奇异的安抚作用，它让在场的所有董事从紧张焦虑的情绪里放松下来，让愤怒回归平静，让动摇的人找到坚定的依靠。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十秒。足够一个人呼吸三次，足够让

一杯热咖啡凉到可以入口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