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开口的是周董事。
他是寰宇集团的元老,和沈方庭的父亲一起打过江山。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信息素是陈年的雪茄一样的气味,醇厚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辛辣。
他看着沈方庭,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面前的那三页纸拿起来,戴上老花镜,又重新细细看了一遍。
“方庭,”周董事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声音沙哑但平稳,“你说的这些,能做到吗?”
“能。”沈方庭说。
只是一个字的回答,没有解释,没有修饰,没有“如果”和“但是”。一个字,像一枚钉子被钉进木头里,钉进去了,就不会再拔/出来。
这样坚定不移的回答,足以让在座的所有董事找回对集团的信心。
周董事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没有被雪覆盖的草地,枯黄的,但却透着春天的气息。
“好。”周董事说。他拿起笔,在那三页纸的最后一页上签了名。“我相信你。”
其他六个董事看着他签名,看着他把文件推给下一个人。沉默在会议室里延续着。
这一次,不是紧张的、剑拔弩张的沉默,而是安静的、带着思考的、满怀希望的沉默。
第二个签名的是李董事,第三个是王董事,第四个是陈董事。
五个。六个。七个。
七个签名,和今天早上那七个签在会议通知上的名字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它们签在沈方庭的文件上。同样的一堆名字,同样的一堆笔迹,但方向不同了。笔迹没有变,墨水没有变,方向变了,一切就都变了。
会议结束后,沈方庭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站在圆桌旁边,把那份签了七个名字的文件收进公文包里。
小狐狸蹲在他的肩膀上,尾巴搭在他的后背上,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它在肩膀上发出细微的“呜”的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
沈方庭走出会议室,走进走廊里。
走廊里的灯全亮着,日光灯的白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照在米白色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种温暖的、有温度的光泽。
雾霭散去,往后都将是晴空万里。
接下来的三个月,沈方庭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台拼命运转,不知疲倦的机器。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离开。有时候更晚,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三/点。
日光灯的白光从他办公室落地窗透出去,在北城的夜空中像一个孤独的夜行者,像一座被遗弃在黑暗中的灯塔,像一只固执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的日程被精确到十五分钟一格。
早上六点到七点,阅读邮件和行业新闻。七点到七点半,踩着时间差,和纽约的团队通电话,七点半到八点,早餐时间。一杯黑咖啡,一片全麦面包,有时候加一个鸡蛋。八点到十点,“深蓝”项目的代码审查。他自学了信息素生物芯片的编程语言,虽然不是专业水平,但足够看懂代码的逻辑和架构。十点到十二点,和新的研发团队开会。
十二点到十二点半,午餐时间。秘书帮他订的盒饭,他经常忘记吃,等到想起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凉了,米饭变得硬/邦/邦的,青菜变得黄蔫蔫的,肉类的油脂凝结成白色的固体。他不在乎,他三口两口吃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继续工作。
下午的时间被市场和公关占据。新闻发布会、投资人沟通会、媒体专访等等。他在镜头前微笑,在话筒前说话,在闪光灯中保持着一个上市公司董事长应有的从容和自信。他的西装是深灰色的,领带是银灰色的,衬衫是白色的,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脸上的血色在三个月里慢慢地回来了。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专注于事业的成功的商业人士。
起先,姜放还是有些担心的,毕竟他的表弟才大病初愈,如此高强度的工作量怕他吃不消。
一段时间后,姜放便知道了,自己的担心纯属多余。顶级Alpha有着超强的爆发力,也有着超强的承受力,沈方庭更甚。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西装口袋里一直放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是那个人种的那架蔷薇上摘下的干枯花瓣。
花瓣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卷曲着,脆弱得像一张一碰就会碎的旧纸。但它的香气还在。很淡,很淡,淡到在正常的空气中几乎闻不到,但沈方庭嗅到了。
他把瓶盖拧开一条缝,把瓶口凑近鼻腔,深深地吸一口。野蔷薇,甜的,带着露水的腥气和泥土的芬芳的甜,是属于那个人的甜。
他每天都会这样做几次。在会议间隙,在洗手间的隔间里,在深夜办公室空无一人的时候。他把瓶盖拧开,闻一下,然后拧紧,放回口袋。然后,精力充沛再进行下一个工作。
三个月里,沈方庭的体重从出院时的六十五公斤降到了六十公斤。清减的原因,是经常忘了吃饭。
有时候,他也记得吃饭,但工作太多,他吃得太快,压力加上吃饭时赶时间,胃会痉/挛,疼得他弯下腰,双手撑着办公桌的边缘,额头抵着桌面,呼吸急促而浅弱。
小狐狸会从他的膝盖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发出细细的、颤抖的“吱”的一声。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穿了他胃部的痉/挛,刺穿了他胸腔里那团灰色的雾,刺穿了他三个月来用工作、用忙碌、用废寝忘食建造起来的堡垒,落在那个最柔软的、最脆弱的、他一直不敢去触碰的地方。
“我没事。”他每次都这样说。声音沙哑,但平稳。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工作。
很快,他的付出使公司有了起色,效果是明显的。
公司的市值在短短三个月里,以一种异常迅猛的速度,回升到了三个月前的水平。
跳跃式的回升。
第一个月,“深蓝”项目的新团队搭建完成,代码库从40%推进到了60%,他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布了项目的阶段性进展,股价当天涨了12%。
第二个月,信息素生物芯片的第一批原型机下线,测试结果超过了预期,股价又涨了15%。
第三个月,一家国际顶级医疗机构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和寰宇集团建立战略合作,共同开发基于“深蓝”平台的临床诊断产品。消息公布的当天,股价涨了20%,不仅回到了车祸前的水平,还创了新高。
媒体开始用“王者归来”“绝地反击”“商业天才”这样的标题来形容他。他的照片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西装笔挺,眼神坚定,嘴角带着一个自信的、从容的微笑。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西装口袋里,永远有一瓶盛满干枯蔷薇花的小瓶子。没有人知道,就在他接受采访的前一分钟,他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拧开瓶盖,闻了一下野蔷薇的香气。
没有人知道,刊登在财经周刊上的他的照片里,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曾经戴有一枚蓝色宝石钻戒。那张昭片在后期作了处理,杂志编辑觉得一个商业领袖戴着这么显眼的戒指不太合适,“不够专业”,他说。
沈方庭看到最终刊出的照片时,目光在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停留了五秒。那五秒里,他的雪松信息素变得浓烈了一些,苦涩了一些,像一片被山火焚烧过的针叶林,灰烬在空气中,飘散落在烧焦的土地上,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雨。
然后他翻过了那一页。
董事会上的七个签名,变成了七个赞许的点头。
他的能力再一次得到了众人的肯定,没有人再提那三个亿的蒸发,没有人再提张远山的解聘,没有人再提那七个辞职的核心成员。
商界是一个健忘的世界,只要你赢,过去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谅,甚至可以被抹去。
忘记是被动地让记忆消散,像墨水在纸上慢慢地洇开、变淡、消失。原谅是主动地把记忆封存,像把一把刀放进抽屉里,你知道它在那里,你永远不会忘记它在那里,但你选择不去打开那个抽屉。
沈方庭选择不去打开那个装了很多东西的抽屉。
一份银行对账单,一行红色的转账记录,一个伪造的签名,一份解聘通知书,三个亿的蒸发......这一切,足以筑起他对一个人的恨意长城。
他恨萧程。
这样的恨,在他的胸腔里像一颗种子,发芽、生长、开花。花的颜色是黑色的,花瓣是锋利的,边缘像刀片,花蕊是红色的,是血的暗红,也是恨的颜色。
每一朵花都在他的胸腔里开放着,花瓣摩擦着他的肋骨,花蕊刺着他的心脏,根须缠绕着他的腺体,扰得他夜夜难安。
他恨萧程。
恨他悄无声息划走了三百万,恨他伪造他的签名解聘了张远山,恨他让“深蓝”项目因停工导致公司市值蒸发三个亿,恨他害得自己在董事会上被七个董事围攻,恨他害得自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一样趴在地上,用四十分钟的时间,用他的沉着冷静,用他超常的能力,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废墟下面挖出来。
他恨萧程。
但他更恨的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恨不起来。
那个人害得他差点身败名裂,但是,他却恨不起来。
他是如此清醒的一个人,他又怎会不知道原因?
人常说,爱之深,恨之切。所以,他的恨,都源于对那个人的爱。
恨和爱是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你没有办法恨一个你从来没有爱过的人。你恨得越深,就说明你爱得越深。你恨他的背叛,是因为你曾经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你恨他的欺骗,是因为你曾经心甘情愿地被骗。你恨他的离开,是因为你曾经拼了命地想要他留下来。
而这枚同时承载着爱与恨的硬币,一直藏在他的心底最深处,和那瓶干枯的蔷薇花瓣一起,和那枚刻着C&F的蓝色戒指在一起,和他的心跳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