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北城迎来了第二年的春天。
沈方庭站在沈家大院的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那架野蔷薇。
今年的藤蔓,比去年更茂盛了,从墙根一直爬到天花板上,覆盖了整面墙。
粉/白色的花朵一簇一簇地开着,层层叠叠的花瓣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一片一片被薄纱包裹的云。
蜜蜂在花蕊间嗡嗡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香气浓郁得让人头晕,甜而不腻,像一杯被稀释了的蜂蜜水,从鼻腔路甜到心底。
小狐狸蹲在花架下面,仰着头看他。
它的毛色比三个月前更深了,从那种鲜艳的,近乎橘红色的红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像秋天的枫叶被夕阳点燃后的红。
它的眼睛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特别的妩媚,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
它蹲在那里,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着,耳朵竖着,偶尔动一下,像一个小小的、红色的雷达在捕捉空气中的信号。
沈方庭剪掉了一根枯枝,枯枝落在小狐狸的面前它吓了一跳,往后跳了一步,然后凑上去用它那小小的鼻子闻了闻枯枝。
枯枝上没有花,只有几片干枯的、卷曲的叶子,叶子的背面有一些细小的、褐色的虫卵。小狐狸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喷嚏,然后转过头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方庭,好像在说,你怎么弄了这么一根如此难闻的东西下来。
沈方庭笑了。
他蹲下来,伸出手,小狐狸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毛很软,很暖,在他的手指间滑过,像最上等的羊绒,像刚摘下的棉花,像某个人洗完后还没有完全吹干的头发。
“小家伙,"沈方庭说,声音很轻,“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小狐狸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光点,那是太阳在瞳孔中的投影。
“今天是想念他的第一百天。”沈方庭说。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看向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里,天空是蓝色的,远处的摩天轮在暮色中亮着粉红色的灯。
两个人在湖边的长椅上,一个靠在另一个的肩膀上,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被他靠着的那个人没有笑,但他的眼睛在笑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是一种明亮的温柔。
那是萧程和沈方庭唯一的合照。
纪念日那天,在中央公园的湖边,萧程靠在他的肩膀上,拍下了这张珍贵的纪念照。
他把这张照片洗了出来,放大了,装在一个银色的相框里,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最后一眼看的也是这张照片。
小狐狸跳上茶几,蹲在相框旁边。它歪着头,看着照片里的萧程,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吱”的一声。
沈方庭走到茶几前,把相框拿起来,用干净的布擦了玻璃表面。他擦得很认真,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擦着。
“阿程,”他对着照片说,“我在活着,我在好好地活着,我没有背弃自己的诺言,你看到了吗?”
照片里的萧程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
沈方庭知道,他永远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沈方庭把相框放回茶几上,转身走向阳台。小狐狸从茶几上跳下来,跟在他脚边,四条小短腿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他站在阳台上,长久的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春天来了。
冰雪融化的季节,沈方庭做了一次身体检查。医生告诉他,他已经完全康复了。
医生报告是这样写的:患者沈方庭,车祸致多发伤(三根肋骨骨折、右侧张力性气胸、脾脏破裂)已愈。信息素系统崩溃导致腺体破裂,经保守治疗后腺体功能恢复至正常水平。建议:定期复查,避免剧烈运动,注意心理调适。
心理调适。这四个字打印在A4纸上,黑色宋体,十二号字,像一枚被压扁的、干枯的、没有生命的标本。
沈方庭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结冰的湖面上,冰层很厚,但是你能感觉到下面有鱼在游动。因为,春天已经来了。
拿体检报告的那天,沈方庭特地换了一身衣服,白衬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显得整个人精神焕发。
而且,姜放还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蓝色的戒指焕发出来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沈方庭回到公司的第一天,是四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北城的四月已经很暖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边的花坛里种满了三色堇和矮牵牛,紫色的、黄色的、粉红色的花朵在阳光下挤挤挨挨地开着,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学生在春游。
空气中弥漫着花粉和青草的气味,还有远处烧烤摊上飘来的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
这是一个普通的、平凡的、充满生机的初夏的早晨。
沈方庭的车缓缓驶入寰宇集团的地下停车场。
车库里的灯管是感应式的,车开过去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一道白色的光带。
他把车停在专属车位上,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并没有马上下车。
他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他确实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眼窝深陷。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在镜子里看着他,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古井,井壁上还残留着水痕,但井底已经干涸了,只有泥土和沙子,和永远不会再涌上来的黑暗。
小狐狸从副驾驶座上跳起来,蹲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它的琥珀色眼睛在车库昏暗的灯光下亮着,像两颗被点燃的灯。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下巴,发出细微的“吱”的一声。
“走吧。”沈方庭说道,小狐狸听话地钻进他的公文包里。
他推开车门,拎起公文包,走进电梯里。
电梯的门在六十七层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