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全亮着,日光灯的白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照在米白色的瓷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种冰冷的、没有温度的光泽。
空气里迷漫着沈方庭三个月以来没有闻到过的气味,属于办公室的气味。
纸张通过打印机,被打印出来后散发出来油墨气味,打印机墨粉的气味,咖啡机里正在冲泡的咖啡豆的气味......而且,他还嗅到了某种更深的、更隐秘的气味——紧张。
人类在面临危机时,肾上腺素会分泌一种特殊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像铁锈一样的气味。沈方庭对气味的敏感度是普通人的十倍以上,他在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就闻到了。
这层楼里,所有的人都在紧张。
蔡秘书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
她已经连续加班很多天了。
看到沈方庭从电梯里走出来,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模糊的、沙哑的音节:“沈总。”
“进去说。”沈方庭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的办公室,三个月没有进来过的办公室,一切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盏台灯。
“说吧,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公司出了什么事情了?”他坐到了办公椅上,声音平静。
秘书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摞文件放在他面前。
“沈总,您不在的这三个月,公司出了很多事。”
她翻开第一份文件,那是一份银行对账单,有关沈方庭私人账户的对账单。
沈方庭的目光扫过上面的数字,看到了一行红色的、用方框标出的交易记录,是一笔三百万的交易记录,从他的私人账户里划走的。
转账日期是车祸发生前三天。
沈方庭的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住了,他的指尖触着打印纸的表面,感觉到了纸张的纤维在指尖下的细微纹理。
三百万,数字“3”的后面跟着六个零。一个“3”和六个零,在A4纸上只占了一行,不到两厘米的长度。但那一行字像一道刀痕,从纸面上切进去,切进他的视网膜,切进他的大脑,切进某个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的、不肯去触碰的角落。
“查过收款方了吗?”沈方庭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查过了,是一个离岸账户,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账户持有人.....”秘书停顿了一下,看了面前的老板一眼,咬了一下嘴唇,“账户持有人是章程。”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雪松信息素在空气中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像一片被狂风席卷的针叶林,每一根针叶都竖起来,每一滴树脂都在同时蒸发,清洌的气味浓烈到让不会受到信息素影响的Beta秘书都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
日光灯的光线似乎变得暗淡了一些。
沈方庭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的如同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神色,但湖面下的水在翻涌。暗流在搅动,漩涡在形成,深水区的鱼在疯狂地逃窜。
“继续。”他说。
秘书翻开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份人力资源部的解聘通知书,上面有沈方庭的签名。至少,那笔迹看起来像沈方庭的签名。
签名是用黑色签字笔写的,笔迹流畅,笔锋有力,和他本人的签名几乎一模一样。但沈方庭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他的签名。
那个“沈”字的最后一笔,他的习惯是微微上挑,像一个钩子,而这个签名是平的。那个“庭”字的“广”字头,他的习惯是写得略宽,像一个屋檐而这个签名是窄的。这些差异极其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他本人,绝对不会注意到。
但在他的眼里,这些差异像黑夜中的火焰一样刺目。
被解聘的人是研发团队的组长张远山。
张远山,四十七岁,S级Beta,在寰宇集团工作了十五年,是集团核心技术的奠基人之一。
当时,他带领的研发团队正在攻关一个代号为“深蓝”的项目,那是寰宇集团未来五年战略规划的核心,一个基于信息素生物芯片的新型诊断平台。项目一旦成功,将彻底改变信息素系统疾病的诊断方式,市场估值超过五十亿。
张远山在三个月前被解聘了。解聘理由是“严重违反公司保密协议”。据说是有人在张远山的电脑里发现了一些被拷贝到移动硬盘上的核心代码。
张远山坚称自己是清白的,说那些代码是他自己的备份,是为了在家加班用的。而且公司十五年来,也从来没有禁止过这种行为。但他还是被解聘了。
解聘通知书上有董事长的签名,沈方庭的签名,白纸黑字,红章黑印,铁证如山。
张远山离开公司的那天,研发团队里有七个核心成员跟着他一起递交了辞呈。
他们不相信张远山会窃取公司机密,他们跟了他十几年,知道他的为人。他们曾经为张远山作证并担保,但公司不听,他们觉得公司对不起张远山,觉得沈方庭作出这样的“决定”太过分了,觉得这样的公司不值得待下去。
七个人,七个核心成员,七把钥匙。
他们走的时候,“深蓝”项目的代码库只完成了40%,剩下的60%没有人能接手。
不是能力问题,是知识的断层。
张远山的设计思路,代码风格架构决策,全都装在他一个人的脑子里。他没有来得及写文档,他本来打算等项目完成80%之后再补文档。
现在他走了,那些没有被记录下来的,只存在于他大脑中的信息,像被格式化了的硬盘,一片空白。
项目被迫终止了。
停工的第一周,投资人开始打来电话质问。第二周,媒体开始集体报道这一现象。第三周,“寰宇集团核心项目停工”“研发团队集体辞职”“董事长疑似失去控制能力”诸如此类的标题,像病毒一样在财经新闻、社交平台、行业论坛上蔓延。第四周,股价开始跌,第一天跌了3%,第二天跌了5%,第三天跌了8%,三天之内,寰宇集团的市值蒸发了三个亿。
三个亿,“3”的数字后面跟着八个零。和三百万相比,多了两个零。和一条人命相比,多了一个无穷大的符号。
秘书翻开第三份文件。
那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新闻报道和社交媒体的截图。沈方庭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翻一页,办公室里的雪松信息素就浓烈一分。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们的沈总在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