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的前一天,沈方庭一个人站在医院五十八层的天台上。
他不知道是怎么上去的。
他的小狐狸不见了,他去找它,电梯坐到五十七层,然后走楼梯,便上到了天台。
楼梯间的灯管坏了,忽明忽暗的,像一只快要死去的萤火虫在最后的挣扎中闪烁。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得像一个倒计时。
他当时想的是,或许,小狐狸会不会贪玩,跑到天台上去了呢。
天台上,铁门的把手是冰凉的,他推开门的时候,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夜空中尖锐地响了一下,然后被呼啸的北风吞没了。
天台很大,很空。
地面是灰色的水泥,上面有一些裂缝,在清朗的月光辉映下,他看到地面的裂缝里长出几棵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摇晃着细长的茎。
四周有护栏,但护栏不高,只到他的腰部。护栏外面是五十八层的虚空。没有遮挡,没有缓冲,没有任何东西。
只有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这座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
他站在护栏外,手搭在栏杆上。
栏杆是铁铸的,冰凉冰凉的,锈迹斑斑,有些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一样的防锈漆。
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慢慢地收紧,铁锈的碎屑沾在他的掌心里,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着脚下,北城的夜景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
万家灯火,像一张巨大的、用光编织的地毯。远处的江面上,游轮的灯光在黑暗中缓慢地移动,像一颗一颗流动的星星。更远处,是南城的老城区,那些低矮的,灰瓦白墙的老房子,安静地,固执地,煞风景地屹立着。
沈方庭对南城的老房子不太熟悉,他记得不久前,萧程带他去过一次南城,他看到过一间铁皮屋子,门楣上有褪色的雕花,从门缝看进去,能看到一架枯萎的蔷薇花。
那就是他对南城老房子的印象,是萧程给他的。
风很大,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衬衫的领口在风中啪啪地拍打着脖子。雪松信息素的气息在风中飘散,被夜风撕碎,抛向四面八方。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颗星星在闪烁。哦不,不是星星,是一架飞机的尾灯。
它在云层中穿行,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移动的、迷路的星星。
沈方庭看着那颗“星星”,想起了萧程。
他想起萧程第一次走进他办公室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微卷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眉骨上方。琥珀色的狐狸眼像被阳光穿透的蜂蜜,带着一种介于天真和世故之间的光泽。
他的腺体散发着野蔷薇的信息素,填满了他的鼻腔,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老宅里闻到的那架蔷薇花,粉/白色的花朵缀了满架,层层叠叠,蜜蜂在花蕊间嗡嗡地飞。
他想起萧程处在发热期的那个晚上。发着烧,蜷缩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帮他吹头发,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感觉到他整个人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烫。
野蔷薇的信息素在热风的催化下变得更加浓郁,甜而不腻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他关掉吹风机的时候,萧程转过身,仰起头,嘴唇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嘴角,像蝴蝶落在花瓣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想起萧程在阳台上浇花的背影,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最高处的那朵蔷薇花有些够不着,他便微微踮起脚尖,伸着手臂去浇。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听到他走过来的脚步声,萧程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蔷薇,阳光而灿烂。
他甚至想到了萧程在车祸中的样子。额头上被碎玻璃划破了,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恐惧。他的身上应该也有伤,浑身都是血,后颈的腺体大概也受伤了,整个车里溢满了他浓烈的蔷薇信息素的味道。
最后,他想起萧程死的场景。在那场橙红色的火里,在那朵橙红色的蘑菇云里。在那些四溅的金属碎片和燃烧的汽油里。野蔷薇的信息素在高温中瞬间蒸发,变成一种焦糊的、甜腻到令人发呕的气味。
他记得自己吐血了。
他记得那口鲜血从喉咙里涌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感觉到疼,只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承受的空。
萧程一个人在地下太孤单了。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在他的意识深处钻出来,生根发芽。它不需要阳光,不需要水,不需要任何养分。
它在绝望的土壤中疯狂地生长,藤蔓缠绕住他所有的理智,花朵散发出让人眩晕的香气。
那香气是野蔷薇味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只脚已悬在了半空,另一只脚踩在护栏的底部横杆上。
鞋尖悬在五十八层的虚空中,风从鞋底灌进来,凉飕飕的。
阿程还在下面等我,他说他怕黑,他说他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才能睡着。
下面没有灯,下面很黑,我要下去陪他。
我要给他点一盏灯。用我的信息素给他点一盏灯。雪松信息素的光是绿色的,像森林里的萤火虫,他会喜欢的,他会喜欢的。
现在,他整个人都站在护栏的外侧了。只有双手还撑着栏杆,保持着最后的、最脆弱的平衡。
他的身体在风中摇晃,像一盏被挂在屋檐下的灯笼,绳子已经松了,随时会断。
他的鞋尖悬在虚空之中,五十八层楼的高度在他的脚下张开了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等着接住他。
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他的衣角、扯他的头发、推他的肩膀,不停的呼唤着:来吧,来吧,来吧。
他的目光落在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上。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像一滴凝固的深海海水,更像是长情的人的眼泪。
戒指上的碎钻折射/出无数道细小的光,像星星围绕着一颗蓝色的月亮。戒指的内侧,两个字母在月光下若隐若现:C&F。
阿程与方庭。
“方庭,你在干什么?”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出来的,而是心里,从心脏最深处那个被雪松和野蔷薇信息素共同占据的角落里。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像一根丝线在空气中颤动,像一滴水落在丝绸上,像一个人在你耳边轻轻地说着:“你在干什么?”
沈方庭的手指在栏杆上松了一下。
“方庭,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你不死的,你忘了吗?”
沈方庭的嘴唇在颤抖。
“我没有忘。”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我只是太想你了,我想你一个人在地下太孤单了,下面很黑。你怕黑。
“我不怕黑。”
“你怕的,你说过,你小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开着灯才能睡着。”
“方庭,你听我说。”
那个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了,不再是从心脏深处传来的模糊的回声,而是清晰的,清楚的,像那个人站在他身边,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话一样。
他甚至能够闻到那个人的信息素,热烈的,奔放的野蔷薇,唯一的、不可复制的、只属于萧程的野蔷薇。
“我不怕黑,因为你在上面。你在上面活着,你在上面想着我,你的思念就是照亮我的灯,我就不怕黑了。但如果你下来了,如果你跳下去了,你就不能再想念我了,我的灯就灭了,我就真的怕黑了。”
“方庭,你忍心吗?”
沈方庭的眼泪掉了下来。
在五十八层的天台上,眼泪从高空坠落,穿过风,穿过夜雾,穿过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落在不知道的哪一处。
“阿程,”他的声音在风中颤抖,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我想你,真的好想你。”
“我知道,我也很想你,每时每刻,每一天,每一个晚上。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想着你。我在你没有去过的地方,想着你。我在你永远不会找到的地方,想着你。你说过你不死的,所以我们都不能反悔。”
沈方庭的身体在风中摇晃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栏杆上滑了一截,铁锈的碎屑嵌进了他的掌心里。
“方庭,回去。”风中有声音在说。
“阿程,我回不去了。小狐狸不见了,我回不去了。失去你,我回不去了。”
“你要回去,你可以的,小狐狸在等着你。它找不到你,它会着急的。”
沈方庭的嘴唇在颤抖。
“方庭,你看着我。你一定要回去,你可以的。”
沈方庭抬起头。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月光,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护栏的外侧,脚下是五十八层的虚空。
但他的心里,他的心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琥珀色的、透明的、温暖的、像被阳光穿透的蜂蜜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水,也有笑容。有悲伤,也有希望。有告别,也有重逢。
“你活着,我就活着。你死了,我就死了。”
风停了。
北城的夜空中,那架飞机的尾灯已经消失在了云层后面。月亮从云层中重新钻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天台上,洒在护栏上,洒在他的身上。
他的影子投在天台上的地面上,很长,很瘦,像一个被拉长了的,快要断掉的橡皮筋。
他低下头,看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蓝色的宝石在月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像一滴从深海中打捞上来的眼泪。戒指的内侧,两个字母在月光下清晰可见:“C&F”。
阿程与方庭。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冰得他的肺泡在收缩。但他在呼吸,他还在呼吸,他还活着,他还有选择。
他的选择,就是坚定不移的选择了那个叫做阿程的人。
他想告诉那个人车祸那天没有说出的话,那天那个人问他是否后悔,他想告诉那个人,他从不后悔。